我是张海侠。
世人都说我命格画眉,温顺怯懦,一生安静,从无锋芒。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这一生所有的勇气、所有的义无反顾、所有不计生死的奔赴,全都给了同一个人——张海盐。
我从小就知道,我和他命格相克。
蛇吞画眉,天生殊途,注定不能相伴终老。
师父很早就告诉过我,海盐性子太烈,冲动莽撞,锋芒太盛,迟早会招来祸端,让我远离他,保全自己。
可我做不到。
初见那年雨夜,我看见他浑身是伤,倔强地躲在礁石后淋雨,不肯低头,不肯示弱。
明明浑身狼狈,却依旧竖起浑身尖刺,防备着全世界。
那一刻我就想,这么莽撞又孤单的人,我放不下。
我天生嗅觉灵敏,能闻见海风里所有危险,能察觉暗处所有杀机,能分辨世间所有毒素。
可我唯独闻不出,自己对他藏不住的偏爱。
年少在档案馆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安稳的时光。
有师父照拂,有海风相伴,身边有他,岁岁无忧。
他爱打架,我就替他收拾伤口;他挑食不爱青菜,我就默默和他换饭菜;他夜里做噩梦,我就整夜陪着他,安安静静不说话,只陪着就好。
他总说,以后他会保护我。
他总仰着头,一脸认真地许诺,说他会变强,永远护我周全。
我从来没有当真。
不是不信他,是从一开始,我就打定主意,我要护着他。
他是蛇,生性急躁,一往无前,永远看不见身后的危险。
那我就做他身后的画眉,替他观前路,替他避凶险,替他挡下所有刀山火海,替他兜底所有莽撞过错。
我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后来南下南洋,浓雾蔽海,诡案丛生。
我早就察觉礁石暗藏炸药,察觉黄昏草毒气蔓延,可我来不及拉住冲动的他。
爆炸响起的那一刻,我没有丝毫犹豫。
我扑上去护住他的瞬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有事。
脊椎碎裂,毒素侵体,双腿彻底失去知觉。
从此我困于轮椅,日夜被剧毒折磨,每一夜都痛到浑身发抖,不敢安眠。
可我从来没有怪过他。
一点都没有。
我最怕的,从来不是瘫痪,不是无解的剧毒,不是无尽的疼痛。
我最怕我变成他的拖累,最怕我束缚他的脚步,最怕我这一生,终究护不住他。
最后的深海决战,我看清了结局。
毒源不灭,南洋永无宁日;正面硬闯,我们两个人都走不出这片深海。
我时日无多,毒素早已蚕食五脏六腑,本就活不久了。
与其两个人一同葬身海底,不如我一人赴死,换他平安活着。
我不敢回头看他。
我怕一回头,看见他慌乱通红的眼眶,我就舍不得走。
我最后一句话,只叮嘱他好好活着。
我想让他回到厦门,守住我们约定好的海边小院,看潮起潮落,安稳过完一生。
我以为,我放手,他就能好好度日。
可我死后,魂魄困于沧海,久久不散。
我看着他一个人回到厦门,守着空荡荡的小院,守着我的旧轮椅,日复一日思念我。
看着他日日造出我的幻境,贪恋片刻温存,又在每一次梦醒之后,崩溃无助,独自痛哭。
我看见他清晨对着空轮椅说话,看见他黄昏独自推着轮椅看海,看见他深夜抱着空床铺,卑微祈求我不要离开。
我明明就在他身边,长风是我,潮声是我,海风拂过他发梢,都是我。
可我触碰不到他,安慰不了他,抱不住他,更没办法告诉他,我一直都在。
我看着他耗尽余生,困在回忆和虚妄里,日渐憔悴,郁郁难安。
我才知道,我自以为最好的成全,成了困住他一生的枷锁。
我让他好好活着,可他活着,只剩无尽的思念和孤独。
我很后悔。
后悔没有再多陪他一会,后悔没能亲口告诉他,我从来没有遗憾,唯一的遗憾,就是留他一人独活人间。
如今他终于来了,跨越生死,奔赴深海,来找我了。
也好。
不必再独自煎熬,不必再沉溺幻境,不必再岁岁思念,不必再孤身看海。
年少相伴,中年别离,终得生死重逢。
命格相克又如何,天命殊途又如何。
我的一生,始于遇见他,终于奔赴他。
从前我护他岁岁平安,
往后黄泉深海,人间彼岸,
我永远陪着他,再也不会分开。
师父,海盐,
我们终于,都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