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幻境最戳人心,也最为残忍。
梦里他紧紧抱着毒发难熬的张海侠,一遍遍地顺着他颤抖的脊背安抚,听他虚弱地叮嘱自己好好活着,怀里真切的重量是他整日唯一的慰藉。每到这时,他都贪心祈祷长夜永不落幕。
可天边微亮,怀中单薄的身躯瞬间化为虚无。
冷风直直灌进他敞开的衣襟,怀抱空空如也。张海盐猛地收紧手臂,徒劳地去捞空气,指尖只穿过一片冰凉。
“别走……海侠,别离开我。”
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冲破束缚,卑微的祈求脱口而出,往日桀骜锋利的棱角碎得一干二净。
他蜷缩在床上,双臂死死环抱住自己,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汹涌的泪水毫无顾忌滚落。深夜四下寂静,不必在外人面前硬撑坚强,所有藏了许久的脆弱尽数暴露。
他一次次伸手抚向身侧空床位,一遍遍轻唤那个刻进骨血的名字,回应他的只有窗外不息的潮声与冷风。
他心知幻境皆是虚妄,心知深海之下尸骨难寻,却控制不住日夜沉溺,一遍遍短暂重逢,又一遍遍承受失去。
岁岁循环,永无止境的煎熬
张海盐比谁都明白,沉溺幻境等同于自我凌迟。
明知镜花水月一场空,仍日日奔赴短暂的相逢;明知梦醒必定痛彻心扉,仍贪恋片刻的相伴。
每一次相见有多欣喜,梦醒时分就有多绝望无助。
旁人的伤痛会随年月慢慢变淡,可他不一样,朝暮三次亲眼看着张海侠在眼前消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体验撕离般的失去,没有尽头,没有解药。
他不惧刀山血海,不惧孤身漂泊,唯独扛不住这份触手可及又转瞬归零的落差。
小院未变,沧海未变,当年的诺言还清晰镌刻在心底,唯独那个想要共度余生的画眉少年,永远长眠深海。
大梦落幕,四下无人。
满腔思念无人倾诉,满心无助无人宽慰。
往后漫长余生,他只能困在循环往复的幻梦里,一次又一次重逢,一次又一次崩溃,独自扛下永无休止、无人救赎的思念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