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山谷外吹进来,掠过屋檐下的竹帘,发出轻微的响动。伊莎坐在院中石桌旁,指尖轻轻抚过桌上那朵已经有些干枯的野花。花瓣边缘微微卷起,颜色褪得发白,可形状还看得出是清晨她别在发间的那一朵。
她没抬头,只低声说:“这花,像不像我们第一次带宝宝去桃林那天?”
沙卡正蹲在井边打水,手里的木桶刚提起一半,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水晃出来,湿了他的袖口。他慢慢把桶放到地上,直起身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那天风也这么大。”他看着那朵花,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她摔了一跤,哭得满脸泪。”
伊莎笑了下,伸手把花转了个方向,让阳光照在背面。“你还记得她怎么不哭了?你把她抱起来,指着天上的云,说那是给她做的棉花糖。”
沙卡没笑,可眼角松了些。他低头看见自己沾了泥的鞋尖,忽然想起什么,“那天你穿的是青色裙子,被树枝勾破了一道口子,回来时一路嘀咕裁缝难找。”
“可不是嘛。”伊莎抬手摸了摸鬓角,“你还说我小题大做,其实你自己偷偷拿符线补好了,一个针脚都没露。”
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远处溪水流动的声音清晰可闻,几片叶子顺着水流打转,撞到石头又漂开。
过了会儿,伊莎撑着桌子站起来,去灶房端了两碗茶出来。茶叶是前些日子晒的,颜色深,泡久了有点涩。她把其中一碗推到沙卡面前,自己捧着另一碗,吹了口气。
“你说她现在忙不忙?”她问。
沙卡握着碗,热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该忙的时候总会忙。”
“我不是说职责。”伊莎看着他,“我是说,她会不会也想起小时候的事?比如第一次用灵力点亮灯笼,手抖得差点把屋子点着了。”
沙卡眼角微动。“我记得。你当时吓得直接扑上去捂灯芯。”
“我是怕炸了!”伊莎轻拍桌子,笑声带出一点旧日的鲜活,“结果你站在后面喊‘别压着孩子’,我赶紧缩手,她倒是乐了,灯又亮了一回。”
他们一起静下来,像是都被那段画面拉住。那时天还没黑透,屋子里忽明忽暗,小孩坐在地上咯咯笑,大人围着团团转。没有战报,没有急讯,也没有谁要离别。
“后来那次……”伊莎声音低了些,“她在南境为护百姓强行催动结界,灵脉反噬,脸白得像纸。是你背她走了三天三夜,穿过雪谷,连药都来不及喂。”
沙卡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他没否认。
“那时候你说,只要她平安,你愿意少活五百年。”他终于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现在想想,我们都走得太久了。”
伊莎没接这句话。她只是慢慢喝完茶,把碗放在桌上,看向院子外那条通向溪边的小路。夕阳已经开始沉下去,树影拉得老长,铺在路上像一层薄纱。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我去走走。”
沙卡跟着起身,没问要不要一起去。他知道她不是真要一个人走,只是需要一段路来说话。
溪水比前几日清了些,映着天空残余的光。他们在常坐的那块扁石上坐下,脚边有细碎的石子被水流冲得轻轻滚动。
“上次我们说‘终于可以歇了’,是三百年前吧?”伊莎望着水面,声音轻得像自语,“就在昆仑墟底下那场大战之后。你还记得吗?我们在山洞里煮姜汤,她说想吃糯米团子,我们就连夜飞回去给她做。”
沙卡点头。“第二天魔渊就破封了。”
“嗯。”她垂下眼,“我们以为结束了,其实才刚开始。”
沙卡盯着远处山脊线,那里最后一缕光正在消失。他的呼吸变得慢而深,肩膀却不知不觉绷紧。
“退下来,不是不管了。”他说,像是在回答她,也像是在告诉自己,“只是换种方式看着。”
伊莎侧过头看他。他的 profile 被暮色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眉宇间不再是这几日的松弛,而是久违的警觉。那种曾在千百次危机前浮现的状态,回来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往他那边靠了靠,肩头轻轻挨着他。
天彻底暗了下来。星星一颗颗亮起,倒映在溪面,随着水波微微晃动。一只萤火虫从草丛里飞出,划出一道短暂的光痕,然后熄灭。
沙卡依旧望着山外的方向。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触到一块冰冷的石头。他没有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