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渐淡,云海翻涌的声响也慢慢沉了下去。沙卡站在庭院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搭在石栏上,指尖触着微凉的露水。他没再望向高台方向,可昨夜那一瞬的气息波动还在心头盘旋,像一根细线,轻轻缠着神经。
伊莎从屋内走出来,端着两只粗瓷碗,一碗放在石桌上,另一只轻轻推到他手边。“刚煮的米粥,趁热。”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清晨的静。
沙卡低头看了看碗里升腾的白气,没有动勺子。他说:“我昨晚……又回头看了一眼。”
伊莎坐下,手肘支在桌边,看着他,“然后呢?”
“什么都没有。司宸已经进殿了,云路上也没留下痕迹。”他顿了顿,“可我总觉得,那不是错觉。”
伊莎吹了口气,拂开粥面的热气,“你从前不会这样。”
“从前?”沙卡扯了下嘴角,“从前我不用回头。所有事都在我掌中,一个眼神就能压下异动。现在不一样了。我们退下来了,就真的得放。”
伊莎放下碗,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你愿意信他吗?信他能守住?”
沙卡沉默了很久。远处山风掠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声。他终于开口:“我不是不信他。我是怕自己还没学会,怎么不做那个挡在前面的人。”
“那就学。”伊莎伸手,把他的手按在桌面上,掌心贴着掌心,“我们已经看了他一路长大。他跌倒过,也爬起来过;他犹豫过,也做下决定。现在轮到他站上去,我们该往后退了。不彻底,就不算真放。”
沙卡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没有催促,也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静的笃定。他慢慢反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当天午后,他们收拾了随身之物。没有法器,没有符令,也没有传讯玉简。包袱里只装了几件旧衣、一把陶壶、一包茶种。伊莎把一串干枯的野花夹进小本子里,随手塞进行李。
“留个念。”她说。
他们沿着云路走到底,没有回头。脚下的光晕渐渐消失,天地之间的气息也变得稀薄而自然。六界中枢的威压不再笼罩,连呼吸都轻了。
三天后,山谷到了。
屋子是早年一位散修留下的,墙皮有些剥落,屋顶铺着青灰瓦片,院子里有口老井,井沿上刻着模糊的符文,早已失效。沙卡试着用火折子点灶台,连划三根都没燃起来。火星溅在柴堆上,冒了股烟就灭了。
伊莎在一旁看着,忽然笑出声。她蹲下,拿过火折子,轻轻一晃,又吹了口气,火苗便稳稳烧了起来。她抬头看他:“以前是你教我的,生火要顺着力道,不能急。”
沙卡站在灶前,看着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他忽然觉得,这张脸比千年前初见时更清晰了。那时她在雷池边站着,一身素衣,发尾沾着水珠,笑着问他:“你不问我是谁吗?”
现在她还是那样笑。
日子一天天过下来。他们早晨煮茶,茶叶是自己晒的,味道涩但香。午后在屋檐下对弈,棋子是河边捡的黑白石子,摆得歪歪扭扭。黄昏时沿着溪水散步,踩着碎石走路,脚底硌得发疼,却谁也不说换双鞋。
第五天夜里,风突然变了方向。
沙卡睁开眼,人已立在床前。他没点灯,也没唤伊莎,只是静静站在窗边。院中的布帘被风吹起,又落下,可那弧度不对——像是有什么东西穿行其间,带起了气流的断层。他盯着看了两息,走出去,绕着院子走了一圈。
井水如镜,映着星月,水面无波。
他回到屋里,重新躺下,闭上眼。片刻后,伊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很轻:“看到了?”
“嗯。”
“你觉得是冲我们来的?”
“不是。”他睁着眼,望着房梁,“是冲空出来的位置来的。”
伊莎没再说话。两人躺在黑暗里,听着屋外的风声,像听着一段遥远的潮汐。
第二天早上,伊莎在门前扫地。落叶堆在墙角,忽然排成一道弯弯曲曲的线,像是某种记号。她扫帚一挥,全扬进了风里。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递给他,笑着说:“今天多加了把米,你喝两碗。”
沙卡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热粥滑进喉咙,暖意顺着胸口散开。他们坐在门槛上吃饭,阳光照在脚边,猫一样温顺。
饭后,伊莎摘了朵野花,别在发间。她转头问他:“像不像那时候?”
沙卡看着她,点点头,“比那时候还像。”
她笑了,起身去洗碗。沙卡坐在原地没动,手搭在膝上,目光落在院门处。他知道,那不是结束。退下来,不是消失。他们会看,会听,但不再出手。
风又吹过来,带着山外的气息。他没再起身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