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候值房的灯还亮着。司宸放下炭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将最后一份会议纪要轻轻合上。纸页边缘已被指尖磨得微卷,墨迹干透,在烛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他站起身,把册子整整齐齐放进案头的木匣里,顺手拂去桌角积落的灰。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踏在石阶上的节奏沉稳而庄重。两道身影出现在门边,衣袖绣着古纹,袍角垂落如云。为首的白须老臣手中捧着一卷金纹玉牒,走近时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脸上。
“我们看了你这三日交上来的调度记录。”老臣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错峰安排合理,补偿细则写得明白,连观测点轮值的时间都标得清楚。年轻人做事能这么细,不容易。”
另一人接过话:“更难得的是你不偏不倚。东原要保灵脉,西岭争开采权,你没顺着哪一边说话,也没压谁让谁,只是把事掰开来讲。条理清,心也正。”
司宸低头站着,没立刻接话。他记得昨夜誊抄到后半夜时,窗外一片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那时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他自己也只是想着——总得有人把话说清楚,总得有人把账记明白。
老臣将玉牒递到他面前。“这是‘六界协理初选名录’,历来只录经得起查验之人。你的名字,已列其中。”
司宸抬手接过,指尖触到玉牒温润的表面,那上面刻着的名字还带着陌生的分量。他低声道谢,声音有些哑,像是太久没说过什么重要的话。
两人点头离去,背影隐入回廊深处。屋内重归安静,只剩烛火微微晃动。他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卷玉牒,仿佛怕它突然消失。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嘴角一点点扬了起来。
第二天清晨,天务殿前广场聚满了神官。朝会未始,人群低声交谈。几位身披旧纹长袍的老臣联袂而出,立于高台之下。其中一人展开一卷文书,声音传遍全场:“司宸理事清明,举措务实,兼顾多方之需,无偏私之嫌。我等共议,荐其为协理人选,望诸君共鉴。”
场中一时静了下来。有人转头张望,有人微微颔首,也有几道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年轻的身影上。
司宸站在阶下,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出,心跳猛地加快。他下意识摸了摸袖中的玉册,那是他每天随身带着的本子,记满了数据与推演。风掠过耳畔,吹起衣角,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躬身行礼。
没有多余的话,也不需要。他知道这些天自己做了什么,也知道那些数字背后意味着什么——哪一个族群多挖了一时辰矿,哪一处阵法多耗了半成灵力,谁家的孩子因为多分到一筐粗料而能在学堂多读三个月书。
他挺直了背脊,再次抬头时,眼里已没有迟疑。
散会后人群陆续退去,他抱着玉牒往居所方向走。途经东部回廊,忽觉上方有视线落下。抬头望去,云台栏边立着一道身影,白衣素袍,轮廓分明。是沙卡。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那人未语,只微微颔首,动作极轻,却稳稳落进他眼底。他以为那是认可,笑容不由更深了些,抬手挥了挥,像小时候那样。
沙卡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静立片刻,转身离去。风卷起衣袂,他低声说:“来得太易的认可,往往裹着最难破的局。”话音散在空中,无人听见。
司宸走在回廊上,脚步比往常轻快。晨光洒在石砖上,映出他清晰的影子。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牒,又抬头望了望天。云层缓缓流动,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他继续往前走,手指轻轻摩挲着玉牒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