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石缝里斜照进来,落在沙卡的手背上。那手还搭在伊莎的后背,掌心残留着一点温热的灵力,像炭火将熄未熄时最后的暖意。伊莎靠在他胸前,耳朵贴着他胸口,心跳声慢而稳,一下一下传过来。她没动,也不敢睁眼,只觉得脑子里空了一瞬,又猛地被什么塞满。
画面开始浮现。
不是碎片,不再是闪现即逝的影子。这一回,事情有了顺序,有了声音,有了温度。
她看见自己站在高台上,风很大,吹得裙摆猎猎作响。手里端着一碗药,黑褐色的液体冒着细烟。有人在她身后低声说:“他是天帝之子,不该活着。”她低头看着那碗药,手指发抖,却还是往前走了一步。
另一个画面:银色的花落在掌心,化成光点飘起。一个男人笑着看她,红眼睛,声音低哑,“你信我吗?”她点头,把花递给他。他握了握她的手,说:“只要你不死,我就不会让你输。”
再一转,沙卡跪在星河岸边,肋骨处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白衣往下淌。他抬头看她,眼神疼得发颤,却还在笑:“别怕……我给你造个家。”她想上前扶他,脚却被钉在地上。阿斯克站在暗处,轻轻推了她一把,她就走了过去,把那碗药递到了沙卡唇边。
药入口的刹那,沙卡的身体僵住。他没骂她,也没躲,只是慢慢闭上眼,说:“原来是你。”
记忆到这里断了一下,接着又来——沙卡魂飞魄散那天,天地变色,雷火劈下。她被人按在祭坛上,动弹不得。远处传来一声吼叫,是阿斯克在笑。而她看见另一道身影冲破火海扑向自己,用身体挡住落下的天雷。那人是沙卡,只剩一魂一魄,却还是来了。他把她护在怀里,任雷火烧穿脊背,嘴里只重复一句:“我在,别怕。”
伊莎猛地吸了一口气,睁开眼。
她已经不在沙卡怀里了。不知什么时候,她往后退了些,背靠着冰冷的石台边缘坐着。沙卡仍坐在原地,侧头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里有倦,也有等着她开口的静默。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痛,“我想起来了。”
沙卡点点头,没说话。
“那碗药……是我给你的。”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阿斯克告诉我,喝了它,你就能解脱。他说你是被囚禁的神,受天规折磨千年,只有这药能让你自由。”
沙卡依旧没动,只是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我不是……不是真的想害你。”她抬手抱住膝盖,头低下去,“我当时信了。我以为我在救你。”
“我知道。”沙卡终于开口,声音哑,却不急,“你从来都不是恶人。”
她抬起头,看向他。他的脸色还是白的,嘴角有干涸的血痕,眼角也添了细纹。可他就这么坐着,像一座塌了一半的山,仍在撑着天。
“那你为什么还要对我好?”她问,声音开始抖,“明明是我亲手把你推向死路。你为我挡天雷,封诅咒,守了我这么多年……为什么?”
房间里很静。雾气从门外缓缓流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层薄白。沙卡看了她很久,才慢慢说:“因为是你。”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块石头沉进水底。
伊莎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没哭出来,可鼻根发酸,胸口闷得喘不过气。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感激?愧疚?还是别的什么?她分不清。她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曾因她一句话而碎骨,也因她一个眼神而重生。
她记得他在火中抱着她说“只要你活着”的样子,也记得他如今枯瘦的手仍愿意搭在她背上护她安眠。
可她也记得阿斯克站在暗处牵她手时的温度。那个红眼睛的男人,骗了她,利用了她,却也是第一个对她说“你值得活下去”的人。
“阿斯克……”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确认什么。
“他利用了你。”沙卡说,语气平得没有波澜,“他知道你心软,知道你不愿见人受苦,所以他告诉你,那碗药是可以让你陷入沉睡。”
伊莎闭了闭眼。是啊,她怎么会不心软?那时她刚来到这个世界,什么都不懂,只想做点好事。而阿斯克给了她一个“善”的理由。
“可他也……”她顿了顿,没说完。
沙卡看着她,忽然笑了笑,极淡的一笑,转瞬即逝。“你也记得他对你好,是不是?”
她没否认。
两人之间又静了下来。只有雾气流动的声音,和彼此轻微的呼吸。
伊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冰凉。她现在全明白了。前世的错不是谁单方面的罪,可痛却是真的,伤也是真的。她欠沙卡一条命,也欠自己一个答案——如果重来一次,她还会信谁?
她抬起头,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沙卡已经闭上了眼。他靠在石台边,呼吸浅而缓,像是累极了的人终于松了口气。他的手还放在原处,离她不远,却没有再碰她。
她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画面:星河边上,沙卡用染血的手指在地面画了一个圈,把她圈在里面。“这里是我的心。”他说,“你要是走了,它就停了。”
眼泪终于滑下来,一滴,落在手背上。
她没擦,只是慢慢挪过去一点,把手放在离他最近的石台上,与他手指相隔不到一寸。
外面的雾还在飘,一缕一缕钻进石室,在地上投出淡淡的影。池中的光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边缘几道微弱的亮痕。她坐着,没动,也不说话,只是盯着那道快要看不见的光。
沙卡没醒,也没动。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名字,又咽了回去。
风吹起她一缕头发,扫过脸颊,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