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圣玛丽回来之后的几天,王格丽特觉得自己像一根被拉到很满的弦,终于开始往回松了。
周日上午她睡了将近十个小时。醒的时候对面床是空的,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和一张纸条,唐晓翼的字迹潦草

扶幽那边有东西要看,中午回
她把凉茶喝了,坐在床边发了几分钟呆,觉得身体有些沉,但不难受——更像是长途跋涉之后的正常倦怠。
她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回书桌前翻那本从圣玛丽带回来的旧笔记。第七页的坐标她已经记在了脑子里,那一行数字和方位描述像烙铁一样印在了她记忆的背面。她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秋光照进来落在她眼皮上,暖融融的,让她的困意又翻涌上来一些。她干脆趴到桌上,把脸埋在手臂之间,闭着眼睡着了。
她是被开门声弄醒的。
唐晓翼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从手臂里抬起头,脸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一侧,眼神还没完全聚焦,带着那种刚被从睡眠里拽起来之后特有的茫然。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你睡着了?
王格丽特揉了揉眼睛,不在意的点了点头。
他走过来,站到她椅子旁边。她仰头看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下颌线的弧度和锁骨上方那截白净的脖颈。他低头看着她,然后他伸手,把她贴在脸颊上那缕头发别到了耳后。动作很快,前后不到一秒,快到他收手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仰着头看他,没有动。
唐晓翼已经把视线移开了,走到自己那边去放下手里的东西。

扶幽那边拿到了交界处的详细地形图,比之前那版精确一些。下午你要不要看?
王格丽特眨眨眼睛,又摸了一下被他别到耳后的那缕头发。

好啊
下午他们并排坐在书桌前,唐晓翼把新地形图铺开,用手指着上面新增的标注。王格丽特靠得近了一些,他的手臂几乎贴着她的手臂。她闻到那股熟悉的皂角味,感觉他说话时呼吸的气流偶尔擦过她的耳廓。她的眼睛看着地图上的线条,但有好几秒钟她的注意力不在那些线条上——她在他肩膀的轮廓、他袖口下那一截白净的手腕、他握着笔时骨节分明的指头上,轮流停留着。
她低头假装在看地图,把那些注意力都压回了纸面上。
晚上两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情。王格丽特靠在窗台上看书,唐晓翼坐在书桌前写东西。房间里安静得像一池深水。王格丽特翻页的声音偶尔打破水面,他写字的笔尖摩擦声偶尔接上。两个人之间隔着大半个房间的距离,但那种安静像水一样把两个人都包围在同一个容器里,沉静而温暖地托着他们。
王格丽特的书慢慢从手里滑了下来,搭在她膝盖上。她看着窗外夜色里模糊的树影,忽然开口

我昨天问你紧不紧张

其实,是因为我有点紧张
唐晓翼的笔停了。

因为最后那个地点?

对

因为到了那里,可能会知道我母亲留给我的是什么

也可能会知道

为什么她让我戴这条链子这么多年
唐晓翼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笔放下了,转过身来面对她。台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暖黄色的光圈里,他的脸在逆光中轮廓柔和,睫毛的末端镀着一层淡光。

那你想不想知道?

想

但这之后,我不知道有的东西会不会变
唐晓翼看着她。她坐在窗台上,穿着宽大的灰色毛衣,领口歪向一边,露出一侧锁骨的线条。深棕色的卷发散落在肩头和背后,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她没有看他,视线落在窗外某个点,睫毛低垂着,嘴角微微向下。

有些东西变了也不一定是坏事
王格丽特转过头来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安静而平稳,像一条被月光照着的河面。两个人隔着大半个房间对视着,空气里弥漫着那种"还没有说破但已经存在的"默契。
她先移开了目光,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书。
她在心里已经认同唐晓翼这句话了。
第二天中午,王格丽特在食堂和尧婷婷一起吃午饭。墨多多拉着虎鲨也跑来了,坐下来之后嘴里塞着一块面包,含糊不清地问

Margaret ,你这两天还好吗?我看你好像没睡醒的样子
王格丽特笑了笑

有点累

不过没事
墨多多咽下面包,又开口了,这次声音小了一点

你们周末去交界处的时候……我也想去。我知道那里可能很危险,但是我——我也想帮忙!
王格丽特看着他。墨多多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有一种认真到几乎晃眼的光,和她刚认识他那天看到的如出一辙。她笑了一下。

可以

那……那如果唐晓翼……

如果他不同意那我去说
墨多多立刻笑了,转头去和虎鲨吵嘴了。
下午王格丽特从图书馆回宿舍的路上,被Alex叫住了。Alex从后面小跑了几步赶上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
#Alex 你要的那篇论文的参考文献,我帮你复印了一份。怕你借不到原刊

谢谢,你专程送来的?
#Alex 顺路
Alex说。他站在她面前,双手插在口袋里,犹豫了一下。
#Alex 那个……你最近还好?感觉你这几天特别忙
王格丽特握着那信封,点了点头

嗯,忙过这一阵就好了
Alex看着她,似乎在斟酌下一句。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笑了。
#Alex 好吧
#Alex 那你忙,有事找我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像还在等她说什么。
王格丽特没有说什么,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路拐角,转手把信封夹在手臂里,继续往回走。
推开门进宿舍的时候,唐晓翼正蹲在地上整理装备。他听到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落在她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上。他没有说话,低头继续整理绳索了。
王格丽特走过去,把信封放在自己桌上,然后蹲到他旁边。

我帮你
两个人蹲在地上把绳索重新盘好。王格丽特的手指在绳索上绕了几圈,唐晓翼的手偶尔会碰上她的。每一次触碰都短得像静电,但他的指尖温度比绳索凉一些,碰上来的时候会让她分神半秒。
唐晓翼的声音从绳索上方传来,不高不低。

你那个新同学

他又来给你送资料了
王格丽特的手指在绳圈上停了一下

那篇论文的参考文献,他帮我复印了

啊
唐晓翼把最后一卷绳索绑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挺周到的
王格丽特仰起头看他。秋日下午的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的脸在光里清晰得每一根睫毛都分明,深棕色的瞳仁里映着她的倒影,小小的一个。她半跪在地上,仰着头,深棕色的卷发从肩头垂落,灰绿色的眼睛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你要说什么?
唐晓翼低头看着她。他看了几秒,然后偏过头去拿桌上的水杯,侧脸的弧度在光里被勾勒出一道完整的轮廓线。

没什么
王格丽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他旁边。
她靠在书桌边沿,和他距离很近。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很明显的试探。

唐晓翼,我觉得,你也挺关心我的

……

还能看到我拿着信封回来

我只是随意瞟了一眼

随意?
王格丽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样呀,我还以为你吃醋了

吃醋?
唐晓翼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的手看到他的下颌线微微绷了一下——很短暂,然后迅速恢复了表面的平整。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一个味道不熟悉的东西

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能让我吃醋
王格丽特歪了歪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灰绿色瞳仁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很浅,浅到几乎透明。她把声音放低了半度,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一样。

那你告诉我,我们之间到底是不是能吃醋的关系?
唐晓翼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微微弯着的嘴角,又从嘴角移回她眼睛的位置。他站在她对面,像被这句话忽然堵住了一个本来要往前走的方向。

我管不了你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她自己也没完全听清的、压在尾音里的东西。
回答也是毫不相干的一句。
王格丽特看着他,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的吐出来,像是不想让他发现什么。

行吧,应该是我想多了
说完,她走向屋内,经过他的时候,肩膀蹭了他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力气很大。王格丽特走到自己那边坐下来,打开了笔记本。
两个人隔着大半个房间,各自对着各自的纸页。但空气里那种沉默已经不再是隔阂,更像是一张已经被揉皱的纸正在被慢慢抚平。纸面上的折痕还在,但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浅。
窗外有风吹过,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然后又落下去。秋日的下午阳光安静地照着整间宿舍,照着两张并排的书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