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他们从约克郡的落脚点出发往北。
圣玛丽修道院遗址比约克郡的洞穴更偏。汽车在越来越窄的乡间小路上颠簸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停在一条几乎被荒草覆盖的土路尽头。下车后还要步行大约二十分钟,穿过一片收割后的麦田和一条干涸的溪床。
废墟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王格丽特站定了片刻。圣玛丽修道院比苏格兰那座修道院更破败,大半墙壁已经坍塌,只剩下几段残垣在晨光里竖着,像一排缺了牙齿的骨架。石墙上爬满了深绿色的常春藤,在秋天的枯黄背景里显得格外浓重。
唐晓翼站在她身边,也在看那片废墟。

羊皮纸上说'那里有一个人'——这种地方,还会有人住?

可能不是真的住在这里
王格丽特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摩擦声。

羊皮纸上说'认识我们',可能只是把信息留在了这里
他们穿过坍塌的门洞,走进修道院内部。中殿的屋顶早已不复存在,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照亮了长满野草的地面。两旁的侧廊拱券还在,石柱表面被风蚀得粗糙不平,但整体的结构仍然能辨认出曾经的格局。
查理走在最前面,沿着侧廊慢慢踱步,尾巴微抬,时不时停下来嗅一下墙角的石头。墨多多跟在他后面,低声问他在找什么。

气味
唐晓翼走向中殿尽头那面保存相对完整的后墙。墙面上有一扇石窗,窗口下方有一块青石板,板面比其他部分光滑一些,像是经常有人用手触摸。他蹲下来,手指沿着石板边缘摸了一圈,在底部摸到了一个不规则的凸起。
王格丽特走到他旁边蹲下。他指了指那个凸起的位置,她伸手去碰——触感和她银链挂坠上的纹路几乎一致。她侧过头和唐晓翼对视了一眼,然后她解下银链,把挂坠按进了那个凸起的凹槽里。
石板内部响了一声沉闷的机关转动声,然后青石板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向两侧缓缓滑动,露出一个向下的石阶入口。
石阶很短,大约十级就到底了。底部是一间半地下室,只有几平米,四壁由粗凿的毛石砌成。墙角放着一张极简陋的木桌,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旧笔记本,旁边放着一盏落了灰的油灯。除此之外,整个房间空无一物。
王格丽特走到桌前低头看那本笔记本。纸页泛黄发脆,墨迹褪成了深褐色,字迹是英文,行文流畅但笔压很轻,像是在很暗的光线下写出来的。她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
致来者:如果你在找的是唐家夫妇的下落,请把这一页翻过。如果你在找的是加布里家的后人,请翻到第三页。
王格丽特的手指在页角停了一下。她翻到了第三页。
第三页上的字比第一页更多,密密麻麻地写了大半面。她扫读了几行之后呼吸变得浅了一些。旁边的唐晓翼从她肩侧凑过来看,他的下巴几乎碰到了她的发顶。
纸上写着:
加布里女士(王格丽特的母亲)在二十年前离开队伍之前,把一件东西托付给了我。她说如果有一天她的女儿也走上了这条路,让我把这件东西交给她。东西不在这里,在第五个地点。取它的钥匙,在你手腕上。
王格丽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银链。那枚挂坠刚才嵌入了机关,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皮肤,微凉。
她继续往下读:
第五个地点的坐标,写在第七页。但唐家的小子——你要明白一件事:那个地点不是你父亲留下的。是你母亲单独留的。她在走之前就知道你会来。
唐晓翼在王格丽特身后站直了。他没有说话,但王格丽特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变了一拍。她翻到第七页,上面画着一幅简单的地形草图,标注着坐标和方位描述。坐标位置在英格兰和苏格兰交界的那片荒野上——和之前在册子上看到的第四个地点的经纬度几乎一致。

你母亲留了一个地方
唐晓翼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比平时低了一些

在那个交界的点上
王格丽特盯着那页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记本轻轻合上,抱在怀里。

她还藏了一些没告诉我
唐晓翼低头看着她。地下室的油灯光线昏暗,他的脸在明暗交界处被切出一道深色的轮廓线,白净的皮肤在暗光里显得格外清冷。他的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方投着阴影,嘴唇微微抿着。

到了就知道了
他们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唐晓翼走在前面,爬完石阶之后他伸出手来。手背朝上,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张开,停在台阶边缘。
王格丽特看着那只手——白净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朝下,只是在提供一个可以搭上去的支点。她把手搭了上去。他的手指收拢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干燥而温热,在她手腕的皮肤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足够她踩稳最后一级台阶,然后他松开了。
两个人之间再没有多余的语言。王格丽特把手腕收回来的时候感觉到那一圈温度还留在皮肤上,像一小圈被画上去的光晕。
回到地上的时候阳光正好照进废墟的中殿,把残垣断壁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杂草丛生的地面上。墨多多跑过来问他们找到了什么,王格丽特把笔记本给他看了,墨多多翻了两页又还回来了,神情若有所思。
虎鲨靠在断墙上喝水,尧婷婷在检查扶幽拍的照片,查理蹲在一块落满枯叶的石板上看着他们所有人。他的目光在王格丽特和唐晓翼之间移了一次,然后他低下头开始舔爪子。
回程车上,王格丽特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唐晓翼仍然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的距离和去程时差不多。但这一次,在车颠簸的一个弯道上,唐晓翼的手背碰了一下她的手指——不算故意,但也不算意外,因为他的手掌就搁在两人之间那个位置。
她没有把手移开。他也没有。那个碰触持续了大概几秒钟,直到下一个弯道把他们带向了不同的方向。手指分开了,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还残留着那一小片皮肤接触的温度。
王格丽特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树梢,在心里想

我答应母亲要去取那个东西。但我不知道取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转头看了唐晓翼一眼——他侧着脸看着另一边的窗外,睫毛在午后的光线里清晰如画,嘴角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放松的弧度。
汽车在暮色中驶回圣斯丁的时候,王格丽特睡着了。她的头随着车身的摇晃慢慢偏了过去,落在了唐晓翼的肩膀上。头发蹭到他的脖颈,呼吸浅浅地拂过他的锁骨上方的皮肤。
唐晓翼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那颗深棕色的脑袋。她的手搭在自己膝上,银链在暮光里闪了一下。
他没有动。他甚至没有抬头去叫醒她。他就那么坐着,让她的重量靠在他肩头,保持了将近二十分钟,一直到面包车停在了校园侧门的停车场里。
虎鲨回过头想喊人,看到那个画面之后住了嘴,转头对其他人做了一个"别出声"的手势。墨多多探过头看了一眼,嘴巴无声地张成了"哦——"的形状,被尧婷婷轻轻按回了座位上。
查理从前排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尾巴在座椅上慢悠悠地扫了一下,然后把头转了回去。
唐晓翼侧头看着王格丽特靠在他肩上的睡脸。她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均匀平稳。秋天的暮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画了一道柔和的暖色,让她平日那种清朗利落的脸此刻显得柔和了很多。她微微抿着的嘴唇在睡梦中放松了,嘴角有一点向下弯的弧度,像是睡梦里在想什么不太轻松的事。
他看了她大约十秒钟。然后他轻声开口,声音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程度

到了
王格丽特动了动,慢慢睁开眼。她直起身的瞬间感觉到了刚才靠过的那个位置的硬度和温度,也感觉到了车里其他几个人刻意移开的视线。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到了?

到了
唐晓翼已经把车门推开了,跳下了车。他站在车门边,背对着她,单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把车门撑着等她下来。晚风吹动他的头发,暮光把他轮廓的边缘照得柔和而分明。
王格丽特跳下车的时候和他擦肩而过。经过的那一瞬她低声说了一句

谢谢
他没有问她谢什么。他只是放下撑车门的手,跟在她身后一起走向宿舍楼的方向。两个人的影子在暮光里被拉得很长,并排铺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像两条从同一个点出发、正朝着同一片地平线延伸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