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冷战

周日，唐晓翼一整天都没有和王格丽特说话。

王格丽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出门了，书桌上放着摊开的资料册，杯子里留着半杯凉透的水。中午她发了条消息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他回了两个字

下午她回来的时候他在，但她推门进去的一瞬间他站起来出了门。

王格丽特站在空荡荡的宿舍里，手里还拎着从食堂打包回来的三明治袋子，听着走廊里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她把三明治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对面那张空椅子发了一会儿呆。

她没想明白原因。

周一，符号学课上王格丽特和Alex坐在一起，讨论她论文里关于脊柱纹路和北欧符号体系之间的平行关系。Alex带了一本参考书来，翻到某一页指给她看，两人凑在一起研究那张图片上的细节。下课之后Alex问她这周有没有时间再一起看一批新资料，王格丽特说周三下午可以。Alex笑笑

#Alex 那周三我来找你

整个过程唐晓翼不在教室里——他今天没有来上这门课。

但中午在食堂碰见的时候，王格丽特正和Alex端着餐盘找位置，她远远地看见唐晓翼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上，和虎鲨面对面吃饭。她朝那个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唐晓翼抬头看了一眼她和Alex的方向，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他低头继续吃饭，动作没有任何停顿。虎鲨也看到了她，朝她挥了一下手，嘴巴张开像是想喊她过来坐，但看了一眼唐晓翼的表情，虎鲨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自然地变成了挠后脑勺的动作。

王格丽特也看到了虎鲨那个顿住的动作。她端着餐盘站了两秒，转身和Alex走向了另一张桌子。

晚上回到宿舍，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唐晓翼已经躺在床上了，面朝墙壁，姿势像是在闭目养神。他没有因为门响而转过来，呼吸均匀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王格丽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关了大灯，只留下自己床头那盏小台灯。她坐在床边看了会儿手机，又放下了。房间里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见墙上的挂钟秒针在走的声音。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楚地传了出去。

对面床上没有任何反应。他的呼吸节奏没有变，肩膀没有动，像真的已经睡熟了。

王格丽特知道他没有睡。因为他关灯之前没有关他那边的窗户——外面有风，窗户缝里漏进来的凉气正好朝着他床位的方向吹。以他的习惯，如果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睡觉，一定会先把窗户关好。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把被子拉好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没关好的窗户缝里漏进来一小条，像一道细细的银色伤口。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吵架。因为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一句"吵"的内容。他像一艘船缓缓地驶离了码头，既没有鸣笛也没有加速，只是无声地漂远了，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岸上看着船尾的轮廓越来越小。

这种安静比争吵更让她不舒服。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蒙住了半张脸。

周二，王格丽特下课后在走廊里碰到了尧婷婷。尧婷婷看到她，快步走了过来，在她面前停住。

王格丽特抱着书本站在原地。

尧婷婷看着她，目光安静地停了一会儿。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

王格丽特抿了一下嘴唇。

尧婷婷拍了拍她的手臂，转身走了。王格丽特站在走廊里，午后的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她脚边，把她的影子拉成细长的一条。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周三下午，Alex如约来了。

王格丽特和他在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看完了那一批新资料。Alex带了一台笔记本电脑，把一些扫描件展示给她看，两人在纸上画了不少草图。王格丽特专注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笔尾抵着下巴，偶尔微微偏过头去辨认某个符号的细节，她侧脸的线条在窗边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Alex看到她在某个符号旁边打了个问号，低声问了一句：

#Alex 这个你之前见过？

王格丽特点头。

她停住了。她刚才差点说出"在苏格兰那个修道院里"。她顿了一下，把话改成了

Alex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低头继续翻资料，但在她低头写笔记的时候，他又看了她一次。这一次他的目光在她微微皱着眉的专注表情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

结束的时候王格丽特收拾东西，Alex把电脑合上装进包里，站了起来。他站在桌边犹豫了一下。

#Alex 这周六有一场展览，在伦敦，关于史前凯尔特符号的专题展。我本来打算自己去——你要是有空的话，一起？

王格丽特的手停在背包拉链上。

她看着Alex，男生的表情坦荡。

她想点头，但脑海里闪过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周日晚上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坐在书桌前翻资料，没有抬头看她；周一早上她醒来的时候他的位置已经空了；周二晚上她回宿舍，他在窗台上坐着，看到她进来他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洗漱间去了，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了。

她说到一半，Alex手机的屏幕亮了。Alex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又抬头对她笑了一下

#Alex 不急，你考虑一下。想去的话周四之前告诉我就行

他走了。王格丽特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树梢上，秋天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里画着细密的线条。

那天晚上她回宿舍的时候，唐晓翼在。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从北威尔士带回来的册子，手边放着一杯正在冒热气的水。他听到门响没有抬头，但握着笔的那只手停顿了极短的一瞬——王格丽特注意到了。

她走过去把包放好，在自己那边坐下来。两个人隔着房间里那段熟悉的距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比前两夜稍薄了一些的安静，像冰面开始出现极细的裂纹。

王格丽特静静的看着自己的书桌，终于她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转头看向唐晓翼。

她开口，声音平稳。

唐晓翼的笔尖停在纸面上。他抬起头来看着她。

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眼窝处有淡淡的青灰色——这几晚他显然睡得也不好。碎发有些凌乱地垂在眉骨上方，比前几天更长了一些，衬得那张线条分明的脸多了几分倦意。他的睫毛半垂着，在颧骨上方投着一排细密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嘴角的弧度平直没有起伏。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三秒。

他问。声音比过去几天开过口的任何一次都要轻一些。

王格丽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能感觉到自己指尖微微用力按着布料的触感。

唐晓翼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笔放下了，转过身来面对着她，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这是一个耐心的姿态——像是一个人决定认真听完另一个人想说的所有内容。

王格丽特看着他。她在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看到了倦意，也看到了一种她之前没见过的安静。

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长，微微上翘的末端在颧骨上方落着的阴影比以前更深了一些。

她张了张嘴。她原本想说的是"我去"，但话到嘴边的时候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白净的手安静地交叠在膝盖上，看着他那张因为几天没睡好而略显苍白的脸，她忽然觉得那句话被什么绊了一下。

唐晓翼有些意外的挑了一下眉毛，似乎不确定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她这次说的语速快了一些，声音还大了点，像是跟自己说的。她转过身，急促的把桌角的一沓书放到自己面前，发出“砰”的一声。

许久，对面发出一丝很轻的笑声。

王格丽特几乎是在一瞬间回头，她脸有点红，瞪着唐晓翼。

他开口，声音轻松了一些。对上她埋怨的目光，耸了耸肩膀，脸上还有没消尽的笑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面上。

王格丽特走过去拿起那张纸展开看了一遍。扶幽的清单写得细致，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用途和数量。她的目光在清单上移动的时候，能感觉到唐晓翼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她没有抬头。

唐晓翼没有说话。但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那个动作很小，小到他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

窗外有风吹过树梢，沙沙的声音透过窗框传进来。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像是一段无声的缓坡，两个人在各自的坐标上让距离缩短了极其微小的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