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联谊

周四傍晚，王格丽特靠在书桌前看手机。

她一只手抱着肩膀，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拇指慢慢往下滑着对话框里的消息。Alex发来了一条很长的话，大意是社团有几个朋友周末组织了一次小型聚餐，主要是符号学方向的同学和几个对考古感兴趣的人，问她要不要一起来。

#Alex 大家都很想认识你

王格丽特低头认真看完了。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下周的安排：周日之前没有别的计划，多认识一些同方向的人确实是好事，更何况她刚来圣斯丁不久，社交圈除了DODO之外几乎没有展开过。她在国外待得久了，对这种"参加一个聚会多交几个朋友"的事情向来觉得理所当然。

她慢慢地打字回了过去：

她摁灭手机屏幕的时候，窗台上的唐晓翼抬起了眼。他刚才一直在看什么东西，但王格丽特靠在书桌前对着手机沉默的那段时间，他的视线已经在她侧脸上停了好几回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询问的意味。

王格丽特转头看了他一眼。

唐晓翼的语调没变，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了。

王格丽特把手机放到桌上，随意地问了他一句。

唐晓翼怔了一下。他原本靠在窗台边沿的姿势在那一刻微微定住了半秒——像是一句话到了嘴边被自己咽了回去。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角再移回她的眼睛，像在重新确认她刚才那句话的认真程度。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股浅淡的冷意，像秋天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第一缕凉气。

王格丽特微微皱了一下眉。

唐晓翼看了她两秒。

他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了，转回去看着窗外，语气更冷了。

王格丽特看着他转过去的侧脸，没想明白他忽然低气压的原因。她没有追问，低头拿起了手机继续给Alex回消息。Alex秒回了，发来一张照片——他家的小狗，一只金毛幼犬趴在沙发垫子上，毛茸茸的，眼睛又大又圆。

王格丽特平常对小动物说不上有多喜欢，但这只狗确实长得很好看，毛色金灿灿的，两只前爪搭在一起趴着的样子让她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嘴角。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表情变化，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回了一句：

窗台上，唐晓翼偏过头，正好看到王格丽特低头看手机时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她的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方落着浅浅的影，嘴唇弯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她自己毫无察觉的柔和。他的视线在那个弧度上停了一瞬，然后翻了个白眼，索性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王格丽特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她正低着头打字，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干净。

周六傍晚，王格丽特换了一身衣服出了门。

她穿了件深蓝色的修身针织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外面搭了件卡其色风衣，腰间的系带松松地搭着。头发散着，深棕色的卷发被晚风轻轻吹动着。她对着宿舍门口的小镜子看了看自己，从包里翻出润唇膏涂了一下，然后推门走了。

宿舍里只剩下唐晓翼一个人。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开了但一页都没动过的资料册，手边摆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水。

晚上八点多，DODO队员陆续来了宿舍。墨多多推门进来的时候大声喊着

虎鲨跟在后面拎着一袋外卖，尧婷婷端着两杯奶茶，扶幽抱着一箱需要整理的工具，查理走在最后面，姿态从容地跳上了窗台。

唐晓翼坐在桌边，头也没抬。

墨多多率先跑进屋把外卖摆开，他环顾了一圈房间，挠了挠头：

唐晓翼翻资料的手指停了一瞬。

墨多多一边拆外卖盒一边随口问。

唐晓翼沉默了两秒，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

房间里安静了一拍。墨多多拆外卖盒的动作顿住了，后跟上来的虎鲨也抬起了眉毛。

墨多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睛瞪圆了

唐晓翼没有回答。他翻开资料的一页，目光落在纸面上但明显没有在读。他的脸色在宿舍的灯光下比平时更白了，下颌线条微微绷着，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整个人的气压低到墨多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用口型对虎鲨说

尧婷婷把奶茶放好，在桌边坐下，目光在唐晓翼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温和地开口问了一句：

唐晓翼的脸更黑了。他终于抬起头来，语气里那股冷意隔着整张桌子都能感觉到。

那顿饭吃得格外安静。墨多多难得没有叽叽喳喳地说话，虎鲨吃东西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尧婷婷偶尔递个盘子但不多嘴，扶幽吃完之后默默开始整理工具。查理蹲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夜色，又看了一眼唐晓翼的背影，然后低下头把前爪搭在一起叠好，没有开口。

大约九点半，宿舍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王格丽特走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脸颊被晚风吹得微微泛红，深蓝色的针织衫外面那件卡其色风衣的衣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着。她进门看到一屋子人，自然地抬手打了个招呼：

墨多多抬头看她，最先憋不住了。他像是憋了很久，语速极快。

王格丽特站在门口脱风衣，听到这个词动作微顿了一下。

她把风衣挂好，一时没反应过来。

墨多多两眼放光。

王格丽特走到桌边倒水，听到这个问题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坦然地点了点头。

墨多多的嘴巴咧开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王格丽特端着水杯回自己那边坐下，注意到房间里所有人都在看她。她喝了一口水，有些不解。

墨多多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用一种"快讲快讲"的语气嬉皮笑脸地问

王格丽特认真地想了一下这个问题——她今天确实和Alex聊了不少，他这个人说话风趣，话题涉猎面也广，对符号学的理解比她想的更深一些。她点了点头，语气很坦荡。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是那种纯粹觉得"今晚过得还挺愉快"的满足感。她没注意到书桌旁那个穿深灰色薄外套的人一直没有抬头。

墨多多"哇"了一声，尧婷婷低头笑了一下，虎鲨吹了声口哨。查理在窗台上站起来换了个姿势，尾巴轻轻扫过窗沿，若有所思地看着唐晓翼的方向。

唐晓翼坐在原位，手里的资料册从刚才王格丽特进门起就没有翻过页。他的侧脸在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睫毛低垂着盖住了眼底所有的颜色，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绷得比之前更紧了一些。他坐在那里没有说话，整个人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表面上安静，但边缘的冷意从安静的缝隙里渗了出来。

王格丽特没注意到他。

她把水杯放下，转头继续和墨多多说话，讲今天聚餐时遇到的一个专门研究北欧符文系统的博士生，讲那个人带了一本很有年代感的手稿拓印本，她翻了好几页。她说话的时候语气轻快，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清澈而明亮，深棕色的卷发因为她比划的手势在肩头轻轻跳跃着。

她讲完之后站起来去洗手间了。等她走过去关上门，房间里安静下来的那一瞬，这时，他们似乎才想起来这屋子里还存在着一个人。

墨多多小心翼翼地转过头看向唐晓翼。

唐晓翼终于翻了一页资料。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一段沉默被打断了。

唐晓翼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额外的情绪，但他从始至终没有抬头看一眼王格丽特坐过的位置。

墨多多缩了缩脖子，埋头开始收拾外卖盒。

唐晓翼侧过脸，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肤色衬得比平时更加冷淡。

窗台上，查理慢悠悠地开口了，声音只有唐晓翼能听见。

唐晓翼没有转头。他的手指扣在资料册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过了几秒，他低低吐出四个字：

查理晃了晃尾巴，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