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上,王格丽特一个人留在宿舍。
唐晓翼下午就出去了,说去图书馆查北威尔士的地质资料。王格丽特说"好",坐在窗台上看了一个小时的书,天从灰蓝暗下去,变成深橘色,再变成靛青。她合上书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把同一页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记住。
她在窗台上坐了一会儿,深棕色的卷发从肩头垂下来,在暮色里像融化了一半的蜜糖。光线从侧面照着她的脸,高眉骨在眼窝处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收得利落干净。她的嘴唇微微抿着,没有表情的时候整张脸会有一种安静的、不易接近的精致,但那只持续到她发现自己正在出神为止。
她把书放到桌上,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铁盒。
扁平的、细长的,铁皮边缘磨得发亮,是那种随身带了很久才会有的磨损痕迹。她打开盒盖,从里面抽出一根烟,然后合上盖子,把那根烟夹在指间,没有点。
她坐在窗台上,把那根烟转了两圈。她其实不怎么抽,但偶尔在觉得需要"让自己静下来"的时候会点一根,像一种仪式。今天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点。
门锁响了。
唐晓翼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秋天的凉风。他今天穿了一件深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灰色T恤,领口处的锁骨线条若隐若现。头发因为外面风大被吹得有些凌乱,碎发扫过眉骨,他随手往后拨了一下,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眼的轮廓。他的眉骨高,眼窝深,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灯光在他鼻梁和颧骨之间切出一道清楚的明暗交界线。
他看见王格丽特坐在窗台上,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的脚步没有停顿,走到书桌那边把一摞资料放下,然后转过身靠在桌沿,双手抱臂看了她一眼。

你要抽就抽
他语气随意。

我不介意烟味。
王格丽特看着他那副"你随意"的懒散姿态,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把烟从指间拿下来,晃了晃。
唐晓翼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那根烟上,然后又回到她脸上。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社交距离多了一拍——从她灰绿色的眼睛,到鼻梁,再到下颌,然后移开。王格丽特感觉到那道目光经过自己的时候,像一根极轻的羽毛扫过。
她把烟叼在了嘴唇上,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了。
火光亮起来的一瞬,她的脸被暖色的光照亮了一下——灰绿色的眼睛里映着那一小团跳动的火光,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细密的影子。她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暮色的空气里散成淡淡的青白色。
唐晓翼靠在书桌边沿,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搭在桌面上。他偏着头看着她。
王格丽特用夹着烟的那只手捋了一下耳侧的头发,把散落的卷发别到耳后,迎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对视,她的背靠着窗框,他的背靠着书桌,中间是越来越暗的天光和彼此之间那团渐渐散开的烟雾。
她又吸了一口烟,然后从窗台上跳下来。她的动作很轻,落地的时候没有一点声音。她走向窗边把那扇窗推开了半掌宽的缝隙,把烟灰弹到窗外。秋夜的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她的头发和T恤的下摆。
她侧对着唐晓翼,把烟叼在嘴角,低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校园夜景。路灯把树影投在草地上,远处有几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
唐晓翼从书桌边站直了,朝她的方向走了两步。他走到她身后大约半步的距离,停住了。王格丽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不是接触,是他靠近之后空气被占据了一部分的那种微妙的变化。他的气息从她身后上方笼罩过来,带着皂角的味道和外面夜风残留的凉意。
他微微俯下身,侧过脸,把下巴的高度降到和她肩膀差不多平齐的位置,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他的睫毛在他低垂的眼睑下方投下一排细密的阴影,他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眼角处有一道极淡的细纹,是他惯常半眯着眼看人时留下的习惯痕迹。他俯身的动作像是随意的、不经意的,但他脖侧的线条因为这个姿势而拉长了一瞬,喉结的位置在薄薄的皮肤下轻轻动了一下。

为什么看我?
他的声音从她耳侧很近的地方传来。
王格丽特的手指握着烟,指腹的温度被烟卷烫得微微发麻。她能感觉到他的发梢若有若无地扫过她后颈皮肤的上方,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分辨出他呼吸的频率——均匀的,从容的,像是故意的一样。

没什么……
她说,语气尽力维持着平稳。
唐晓翼在她身后极轻地笑了一声。笑声很短,从喉咙里带出来的气流擦过她的耳廓。他直起身来,退后了半步,拉开了一些距离。

你要是冷就把窗关小点
他走回自己那边,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松散。
她转身走回了窗台边,坐下来,把那扇窗关了半扇。窗外冷风被阻隔了一半,房间里的温度慢慢回升了一些。
她靠在窗框上,抱着膝盖,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他正低头看资料,侧脸在台灯下被光勾出一条清晰的轮廓。他翻页的时候手指的动作很轻,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王格丽特把目光移开了。
她把手腕上的银链转了一圈,金属贴着皮肤的触感让她找回了一点对自己的控制。她刚才差点在他俯身的时候把烟灰弹到自己手上,要不是他退得快的话。
她在心里把自己重新拉回那条线后面。但她的目光隔了几分钟又从笔记本上飘开了。
那天晚上唐晓翼一直在桌边坐到将近凌晨。王格丽特也没有早睡,她换了睡衣坐在床上翻书,偶尔抬头看一眼他。
他低头看资料的时候偶尔会用手揉一下眉心,动作随意但带着一种长时间专注之后的疲惫。他的卫衣袖口随着手臂的动作微微上滑,露出一截手腕和腕骨凸起的形状,骨节分明,线条流畅。他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得很薄,能隐约看到手腕内侧青色的血管走向。
王格丽特的目光第三次落到他手腕上时,她把书合上了。

你明天还要早起吧

嗯。扶幽早上八点来找我

那你不睡吗?

你先睡
王格丽特沉默了一拍。

我睡觉灯关上,你看不见

有台灯
他没有停笔。但她注意到他在她说"睡了"之后,翻页的动作放轻了一些,翻页的幅度也比之前小,尽量不让纸页发出太多的声响。
王格丽特躺下来,面朝墙壁。她闭上眼睛,但还没有睡着。她听到他继续翻资料的声音,偶尔笔尖在纸上移动的沙沙声。这些声音很轻,在黑暗里反而显得清晰,和她自己的呼吸声交替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听到他站起来、关台灯、走过去洗漱、回来躺下。整套动作和平时一样——安静、利落,但这一次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完了全部。
她侧躺着,面朝墙壁,感觉自己的心跳比正常速度快了一点。
她在心里想:刚才他俯身靠近的时候,窗外的路灯正好在她侧脸上照了一下,她那时候灰绿色的眼睛里有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压得深而缓慢。
第二天早上王格丽特醒来的时候,对面床已经空了。她坐起来看了一眼他的书桌——资料收好了,书也合上了。
经过他书桌的时候,她的目光又被那根烟勾了一下。她把视线拉回来,推开了洗漱间的门。
水声响起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冰蓝色的眼睛在镜子里回望着她,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低头洗了把脸,把脸擦干,伸出手指按了一下自己眼角的皮肤。
——如果哪天美瞳掉了,他会不会发现。
她放下手,走出洗漱间,开始收拾今天要用的东西。
窗外天光大亮,秋天的阳光从窗格间照进来,落在她铺得整整齐齐的床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