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隔板之下

周二清晨五点半，天还是黑的。

王格丽特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她躺了几秒钟，然后坐起来，轻手轻脚地换衣服、收拾背包。对面床上唐晓翼也已经醒了，正在穿外套，动作比她利落，三两下就拉好了拉链。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了一瞬。谁都没说话。

唐晓翼拿起桌上的车钥匙，率先出了门。王格丽特跟在后面，把宿舍门锁好，走廊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交替响着。

还是那辆深灰色越野车。DODO全员在校门口集合，墨多多打着哈欠被虎鲨塞进后座，尧婷婷带着一保温杯热茶递给了王格丽特。扶幽抱着金属箱坐到最后面，查理照旧跳上了副驾驶。

车子发动的时候天边泛起一线极淡的灰白。

苏格兰北部的清晨比上次更冷。车窗外的草坡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渐亮的天光下闪着细碎的亮。车里很安静，墨多多在后座补觉，虎鲨靠着窗看手机，尧婷婷低头翻阅行程记录。王格丽特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把那杯热茶捧在手心里，暖意从掌心慢慢渗进去。

她侧过头，从前排两个座椅之间的缝隙看出去。唐晓翼开车时坐姿端正，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挡位杆旁边。晨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上。

到达修道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亮了。石门照旧用血开启，甬道、木门、地下室、浅坑、铜质按钮——每一步都像被刻进了肌肉记忆，走得比前两次更流畅。扶幽在按钮处停下来，又测了一次第二组齿轮的状态，确认结构没有变化。然后所有人沿梯子下到竖井底部，穿过蜿蜒的通道，来到那扇半开的铁门前。

铁门保持着上次离开时的状态——半开，露出石室内部那个旧背包和刻满字的墙面。王格丽特的视线在那面墙上掠过一下，然后落在门槛处。

门槛由一整块石条横在门框下方，表面被踩得光滑，边缘处有一条肉眼几乎看不出来的缝隙。王格丽特蹲下来，用手指沿着那条缝隙摸了一遍。缝隙比她想象中深，指甲能卡进去大半截。她抬头看了扶幽一眼。

扶幽蹲下来，用探针沿着缝隙插进去，探了大约三十厘米，金属丝碰到了一个硬面——平整的，像是另一块石板。

唐晓翼把背包卸下来，从里面掏出折叠铲展开。他把铲头插入门框旁边的地面试了一下土层的硬度，然后蹲下来开始挖。虎鲨接过第二把铲子从另一侧切入，两个人一左一右，动作快且默契。泥土被一铲一铲地翻出来堆在两侧，深褐色的土中混着细碎的石块和草根。

王格丽特站在旁边，手电的光照在挖掘的区域。她看到唐晓翼的手臂在每一次铲入和抬起时的力量——他的动作很有节奏，不快但稳定，像是体力充沛且习惯干这类活。他的额角很快渗出了薄汗，碎发贴上去了一些，但他没有停。

大约挖了十几分钟，铲头碰到了一个硬面——声音比碰到石头更闷，类似木头或者金属。唐晓翼停下铲子，用手把表面的浮土拨开，露出一块深棕色的木板。木板边缘嵌着铁皮包角，在泥土里保存得相当完好。

虎鲨也放下铲子蹲过来。

唐晓翼用手把木板四周的土清理了一下，找到了一侧的把手——一个铁环嵌在木板的边缘。他握住铁环向上提，木板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摩擦声，缓缓被抬了起来。

下方露出一个大约半米深的方形凹槽。凹槽的底部铺着一层防水油布，油布中央放着一个铁盒。

铁盒不大，大约两个成年人的手掌并排那么大，盒身通体锈红，锁扣处挂着一把已经锈死的小锁。盒盖表面没有花纹，没有刻字，但铁盒旁边还放着一件东西——一个小小的皮质口袋，用绳子束着口，鼓鼓的，不知装了些什么。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墨多多在后面踮着脚往前探，被虎鲨用胳膊肘挡了回去。

唐晓翼蹲在凹槽边沿，看着那个铁盒。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王格丽特走到他旁边蹲下。两个人并排蹲在凹槽前，手电的光从两个方向汇聚到铁盒表面。

唐晓翼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他伸手，小心地把铁盒从油布上拿了出来。铁盒的底部有一层薄薄的泥垢，被他带上来的过程中掉落了一些细碎的渣土。他把铁盒放在旁边的地面上，又弯腰去看凹槽里的皮质口袋。

口袋里装的东西他一摸就知道了——触感坚硬，形状不规则，大小像几块石子，但表面光滑。他把口袋解开口朝下倒出来，三块深灰色的石头落在他的掌心里。石头不大，每一块大约拇指指甲盖大小，表面打磨过，呈不规则的卵形。其中一块表面有一条淡色的纹路，和石门上的脊柱纹路如出一辙。

王格丽特的目光在那块石头上停住了。

墨多多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压得很低。

唐晓翼把那三块石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收进自己的外套内袋里。他的动作很稳，但王格丽特注意到他把石头放进去之后，手指在内袋外面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们确实在那里。

她转开视线，看向那个铁盒。

唐晓翼把铁盒也收进背包里，拉上拉链。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嗒，声音不大但王格丽特听见了。她侧过头看了他的膝盖一眼，但他已经站直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回去的路上，墨多多试图问唐晓翼那三块石头是什么，唐晓翼说

墨多多又问他铁盒打不打得开？

墨多多还想问什么，被尧婷婷轻轻拍了一下肩膀，收声了。

王格丽特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景色向后退。

她知道唐晓翼现在不会打开铁盒。不是打不开，是在所有人面前打开之前他要先自己看一遍。她了解这种谨慎，因为她自己也会做同样的事。

回到圣斯丁的时候已经是傍晚。DODO队员在校门口各自散去，唐晓翼和王格丽特走回宿舍。上楼的时候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着。

进了宿舍，唐晓翼把背包放到桌上，拉开拉链取出铁盒。他把铁盒放在桌面上，在台灯下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那把锈锁。然后他翻了翻抽屉，找出一个小号螺丝刀和一把尖嘴钳。

王格丽特坐在自己那边看着他。他没有叫她帮忙，她也就没有走近。她坐在椅子上抱着膝盖，安静地看他处理那把锁。

唐晓翼用尖嘴钳卡住锁扣，用力拧了两下。锁锈得太死了，钳口打滑。他换了个角度又试了一次，铁锁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金属呻吟，但依然没有断裂。

他的手指用了力，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王格丽特看着他的动作，注意到他左手拇指的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新伤——可能是挖土时被石片划到的，已经凝了血痂，但他好像没处理过。

她站起来，走到自己行李箱旁边，从夹层里翻出一个小号急救包，取出一片创可贴，走到书桌旁边。她没有说话，把创可贴放在桌上唐晓翼手边的位置，然后退了回去。

唐晓翼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那片创可贴一瞬，然后继续拧那把锁。又过了几秒，他把钳子换了个方向用力一扭，"啪"的一声脆响，锈锁断裂了。

他放下钳子，把断锁从锁扣上取下来，然后掀开了铁盒的盖子。

铁盒里衬着一层已经发暗的深红色绒布。绒布中央放着一封信——一封没有署名、没有日期的信，信纸折得很薄。信下面压着一卷细羊皮纸，用一根褪色的细绳扎着。

唐晓翼先把信拿起来展开。他的目光从纸面上一行一行地移动着，速度均匀。他看完之后没有放下，而是拿着信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纸折好放回铁盒里，没有给王格丽特看。

唐晓翼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那卷羊皮纸也拿了起来，解开细绳展开。羊皮纸上画着一幅图——不是地图，更像是一种结构示意：一个圆心，周围环绕着六条弧线，每条弧线的末端都有一个标记。其中两个标记已经被涂黑了，剩下的四个还是空的。

王格丽特走近了一步，站在书桌对面低头看那幅图。

唐晓翼的手指沿着其中一条弧线走了一遍。

唐晓翼的手指停在第二条涂黑的弧线上，抬起头看了王格丽特一眼

王格丽特看着羊皮纸上剩下的四条弧线。每一条的末端都画着一个符号，她辨认了一下——有的像山峰的轮廓，有的像水流，有的像建筑的正立面图，还有一个她看不出来是什么，笔画很抽象，像是某种文字的一部分。

唐晓翼把羊皮纸卷好，系上细绳放回铁盒里。他的动作有条不紊，但他合上盖子的时候，指节用了力。

房间里安静了。台灯的光照着桌面，照着那个已经打开的旧铁盒和里面深红色的绒布。王格丽特站在桌子的这一边，唐晓翼坐在那一边，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和那个装着答案的铁盒子。

王格丽特看着他的手——他左手拇指上那道浅浅的伤口边缘还泛着未完全愈合的浅红。那片创可贴还放在他手边，他没有贴。

她往后退了半步。

唐晓翼的目光在羊皮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从盒子里拿起那卷细羊皮纸展开又看了一遍。

他指着一条末端画着山峰轮廓的弧线

唐晓翼把羊皮纸重新卷好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他的动作平稳，声音也平稳

王格丽特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回自己那边，坐下来打开笔记本，低头开始写字。她写了几个字就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她没有抬头，但她说了一句

唐晓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拇指。他伸手拿起那片创可贴，撕开包装，贴了上去。动作利落且准确，贴好了他活动了一下拇指，然后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里。

王格丽特低下头继续写。

台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间里静静地亮着。铁盒子关好了，羊皮纸和信都在里面。窗外风吹过树梢，沙沙的声响穿过老建筑的窗框传进来。

王格丽特在纸上写了一句话——"第三个地点：北威尔士。山峰符号。"然后她停笔，把笔记本合上。

她站起来去倒水的时候，经过书桌一侧，看见那个铁盒盖子边缘有一小片被锈蚀脱落的铁屑，静静地落在深红色的绒布旁边。她移开了目光，端着水杯回了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