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日。
王格丽特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尾画了一道金线。
上午她去了图书馆。周日圣斯丁的图书馆人不多,三楼靠窗的位置几乎没人坐。她找了几本关于苏格兰修道院建筑史的书,翻了一上午。其中一本里提到,苏格兰北部的修道院大多建于十二到十四世纪,在宗教改革后逐渐废弃,其中一部分被当地贵族改造成了储藏用途——但书中没有提到任何关于地下洞穴或封闭石门的信息。
她把书放回去,靠在书架旁边,把昨天的经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石门、血、甬道、符号、铜质按钮、下降的石板平台、油灯通道、主洞穴、连环雕刻、石台、裂隙、石室、木盒、信。
这中间有多少是建造时留下的,有多少是后来的人添的?那面后壁上刻着中文的岩石是谁刻上去的?木盒里的外套是谁放进去的——是唐晓翼的父母本人,还是他们托付了别人?信上那句"让他别找了"是字面意思,还是另有隐情?
王格丽特揉了揉额角。手腕上的银链在移动时轻轻碰了一下书架边缘,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链子——母亲在她出国前给她的,说是成年礼。当时母亲说了一句话

你戴着它,遇到什么事的时候能想起来自己是谁
她从来没有问过母亲那条链子的来历。但此刻站在书架之间,阳光从高窗斜照进来落在她手边,她忽然觉得那条银链的重量比以前明显了一些。
中午她去了食堂。墨多多在门口远远地朝她挥手,她走过去和DODO队员们坐在一起。

唐晓翼没来?
墨多多往她身后张望了一眼。
王格丽特端起餐盘坐下,摇了摇头。

我上午没见到他

他八成又一个人跑哪儿去了。
虎鲨咬了一大口三明治,含糊地嘟囔。

昨天那信上到底写了什么,一个字不肯说。回去的路上整张脸跟冻住了一样。
尧婷婷看了虎鲨一眼,语气温和但带了点提醒的意味

他不想说就等他愿意说的时候再说吧
虎鲨收了声,但"哼"了一声表示不算服气。
查理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小碟食堂提供的什么肉糜类的东西,他低头优雅地吃着,等咽完了才抬起头说了一句

他需要时间消化那封信上的内容。但应该不会太久

你知道信上写了什么?

我没看信

但我猜到了写信的人想表达的意思

另外我还知道,唐晓翼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带了那份地图册——不是给你的那本旧地形图,是他自己画的那本。他往东边去了

东边?

圣斯丁东边有什么?

先吃饭

该告诉你们的时候他会说的
下午王格丽特回了宿舍。她推开门的时候,房间里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床铺、书桌、窗台、那双手套还放在唐晓翼的枕头上。她走到自己那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把昨天在修道院看到的符号和雕刻在纸上画了一遍。有些画得很清楚,有些记不太清了,她拿铅笔在旁边打了问号。
她把银链解下来放在桌上,用铅笔把链子的纹路也描了一遍。
描完之后她看着那幅图——门楣上的脊柱纹路、墙面上的圆形三角形刻痕、石台表面的液体形态、后壁上模糊的中文字迹。这些图案放在一起,她尝试着在它们之间连线,但画了三条线都断在半路上。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门锁响了。
王格丽特睁开眼。唐晓翼推门进来,肩上还背着那个帆布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外套领口立着,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他看到王格丽特坐在桌前,脚步没有停顿,走到自己那边把帆布袋放到椅子上,然后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比昨天平和了一些,眼底那种"紧绷"的感觉散掉了大半。王格丽特注意到他右手没有揣在口袋里,而是自然地垂在身侧。

你去东边了?
唐晓翼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也不惊讶她是怎么知道的。

去确认一件事情

确认了吗?

确认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那封信上,我爸不光写了让我别找。他还写了——'但你如果想继续走,有人会陪你走完剩下的路
王格丽特手里的铅笔停住了。
唐晓翼没有看她。他看着桌面,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复述一段他已经默念了很多遍的内容

那个“有人”他写了名字。我没见过这个名字。我在圣斯丁东边那片旧档案室查了一上午,找到了这个名字对应的记录——一个英国人,考古学家,二十年前跟我父母同队
王格丽特的手指在铅笔上慢慢收紧,然后放松。她没有说话。她大概已经猜到了下一个词是什么。

那个人的姓

加布里

加布里·王格丽特
房间里安静了一拍。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王格丽特把铅笔放在桌上,动作很稳。她抬起头来看着唐晓翼,灰绿色的眼睛里没有闪避。

我妈跟我说过她当年参过一次队

她说那是她这辈子印象最深的一次田野工作,但后来出了事,全队散了,她再也没有跟那些人联系过

……我那时候太小了,她没告诉我具体是什么事。我后来也没有主动问
唐晓翼转过身来,靠在书桌边沿,双手抱臂看着她。他听着,没有说话。

我来圣斯丁之前,我妈让我带了一封信
王格丽特走到自己行李箱旁边,蹲下来,从夹层里取出一个信封,封口完好,没有拆过。

她说如果我在学校遇到了姓唐的人,就把这封信给他。如果没遇到,就当不存在
她把信封放在书桌中央。信封表面素白,没有任何字。
唐晓翼看着那个信封。他的表情没有太大波动。

你给我看。是说明你打算—

跟你母亲一样,让我自己看?

你拆吧
王格丽特把信封朝他推过去。
唐晓翼看了她一眼。
他走过去,拿起那个信封。拆封的动作很仔细,像是打开一件他知道重要但不愿意弄坏的东西。里面的信纸有两页,折得很整齐,字迹是流畅的英文,带着旧式书信的工整感。
他看完第一页,翻到第二页。看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手里握着那个信封,站在书桌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母亲写的是当年的事。

说她是那个队里唯一提前退出的人。她走之前把一份研究笔记留给了我爸——那份笔记后来成了他们找到那座修道院的线索。
说到这,他顿了顿。

她说如果我能找到那个地方,说明我爸妈的线索没有断
王格丽特站在书桌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那个已经打开的信封,隔着两米左右的空气和一整个下午的阳光。
唐晓翼把信封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

加布里女士写的都是当年她看到了什么、做了什么、把笔记给了谁

她只是在告诉我,她觉得我应该知道的事
王格丽特看着他,点了点头。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唐晓翼把信封收进自己书桌的抽屉里,和那封信放在了一起。两个信封并排躺在抽屉深处,他关上抽屉的时候动作很轻。

我下午三点约了扶幽,让他看看那个铜质按钮的结构图。
唐晓翼转过身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松散、随意,像是刚才那些对话已经被他收进了抽屉和信一起放着。

你要来就来。不来我就自己

来
她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到刚才那页,指着上面描画的符号说

我还想给你看这个。我把昨天看到的图案画下来了,有几个地方不确定,可能需要再……

拿过来
她走过去。两个人站在同一张书桌前,各自往桌上铺开了自己的东西——她的笔记本、他的地图册、几支笔、一杯已经凉了的水。唐晓翼侧头看她画的那些符号,指着一个地方

你画的这个三角形,方向上反了。实际墙上的是尖角朝右不是朝左
王格丽特凑过去看他的地图册上标注的符号对照,皱了皱眉

我明明记得是朝左

你记错了
她低头仔细比照了一下笔记本和地图册的位置

……好吧,确实是朝右
她拿笔改过来,嘴里嘀咕了一句

光线太暗了……
唐晓翼没接话。但他在她低头改图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目光很安静,和昨天握着她的手把她从石台边拉回来的时候一样——没有太多情绪,但有某种确认。
下午三点扶幽来了。三个人坐在宿舍的书桌旁,王格丽特的笔记本摊开在中间,扶幽把那枚铜质按钮的照片和结构草图画在另一张纸上。唐晓翼靠在窗台上听着,偶尔插一句话。
墨多多后来带着查理也跑来了,趴在书桌上听了一会儿,大概是听不太懂铜质弹簧结构,趴在桌子上开始打哈欠。查理跳上墨多多旁边的椅子,没有叫醒他,只是安静地蹲坐下来,听着扶幽的分析。
窗外的光线逐渐从明亮变成金黄。宿舍里只剩下翻纸的声音、扶幽低低的讲解声、偶尔王格丽特问一两个问题的声音。唐晓翼靠在窗台边,一只手拿着笔时不时在纸上画两笔,没有说话。
暮色从窗外漫进来的时候,扶幽收拾工具起身要走,墨多多被尧婷婷的一条消息叫醒了。唐晓翼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
关上门的时候他转回来,看见王格丽特还坐在书桌前,低着头看那些画满符号的纸张,头发从肩膀滑落下来,遮住了半边侧脸。台灯被她打开了,灯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在颧骨处投下淡淡的阴影。
王格丽特察觉到他在看她,抬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
唐晓翼收回目光,走到自己那边坐下。

没什么

明天开始,扶幽说那个按钮的结构还需要再分析几天。在那之前——你把地形图再看熟一点

好
他又补了一句

晚上早点睡。明天有课。

嗯,知道了
她低下头继续看图纸。唐晓翼靠在椅背上,拿起手机翻了两下,又放下了。
窗外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一片深橘色,光线从窗格间照进来,把两个人各自的轮廓照得边缘模糊。
谁都没有再说话。房间里只有翻页的声音和纸笔摩擦的细响,安静得像一起住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