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比他们最初看到的更大。
唐晓翼往洞穴深处走的时候,灯光逐渐变暗,油灯的分布密度在靠近后壁的位置明显稀疏了。王格丽特跟在他身后几步远,手电的光束在他脚后跟前面摇晃。她听见后面的脚步声——虎鲨和墨多多也跟过来了,尧婷婷和扶幽还在石台附近研究那些油灯的结构,查理在两边来回走,尾巴偶尔扫过她的脚踝。
洞穴的后壁不像前壁那样平整,保留着更多天然的岩石形状。唐晓翼停在一处凸起的岩石前面,用手电上上下下地照了一遍。王格丽特凑过去,看见那面岩石上也有一些雕刻,但风格和前壁上的不太一样。前壁那些是叙事性的连环画,这里的线条更粗犷,更像是随手的划刻,深度不一,有些地方被后来的岩层析出物覆盖了一半,看不太清。

这些是……后刻上去的
王格丽特蹲下来,指尖沿着最清晰的一条刻痕走了一遍。

前壁那些刻得均匀平整,用的是刻刀,深度一致。这里的有深有浅,有些地方像是用石头尖划的,不是同一种工具。而且——
她抬头看了看这面岩石的位置

它不在主厅的正面。在侧面。像是后来的人来补刻的

什么人?
王格丽特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目光收回到那些划痕上,一条一条地辨认。有些是线条,有些是形状,还有一些——她眯起眼,不太确定——看起来像是字母的轮廓。但是太模糊了,被岩层覆盖和侵蚀破坏了大半。

扶幽,能过来看看这个吗?
扶幽从石台那边小跑过来。他蹲在王格丽特旁边,掏出放大镜和一个小喷瓶,对着岩石表面喷了些水——被水浸润之后,那些模糊的刻痕变得比之前清晰了,纹路吸水后颜色加深,原本看不太清的细节显现出来。
王格丽特俯身凑近了看。那些被水润湿的刻痕里,有一些确实是字母。不是古英语,也不是拉丁语,更接近——她看了一会儿,心里动了一下。

是中文……

中文?

这里怎么会有中文?六七百年前的苏格兰修道院,刻了中文—

不一定是六七百年前刻的
王格丽特的手指悬在那些刻痕上方,没有碰到岩石表面,语气比刚才慢了一些

刚才我说后刻上去的,可能比前壁晚很久。几十年,或者十几年,都有可能。
唐晓翼从她身后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他没有凑太近,保持着一个让两人能同时看到岩石表面的距离。他看了一会儿那些模糊的字母轮廓,然后低声说了几个字

……“三”……“门”……这个看不出来
王格丽特点了点头。她也认出了那几个字,虽然有些被侵蚀得只剩下偏旁。她试着把那些零散的笔顺连起来读

……“三人”……“石门”……“待”——待什么?

待归
唐晓翼接了一句。他的声音很平,但王格丽特侧过头看他时,发现他蹲着的姿势比刚才僵了一点——肩线绷着,下巴微微收紧,目光落在那些字上,没有移开。
待归。等待归来。
王格丽特没有说什么。她把视线从唐晓翼脸上移开,继续顺着那面岩石的刻痕往下看。靠近底部的位置,还有一行字,刻得比上面的都浅,像是写的时候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她用手电的光仔细照了照,辨认出了几个字

……吾儿……晓……翼
她顿住了。
唐晓翼站在她旁边,没有动。她甚至没有转头看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慢了——很轻微的变慢,像一个人在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不产生任何变化时的那种控制。
墨多多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什么,被虎鲨捂住了嘴。
洞穴里安静了几秒。油灯的火光在远处晃动,把这个角落照得半明半暗。
王格丽特直起身来,退后半步,把手电的光从岩石表面移开。她侧过头对唐晓翼说

底下可能还有。要不要继续往下看?
唐晓翼的目光还在那些刻字上停了片刻。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声音恢复了那个"唐晓翼式"的不紧不慢

嗯。看完了再过去
他说"过去"的时候,下巴朝洞穴深处微微抬了一下。王格丽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洞穴最深处,后壁的岩石形成一个天然凹进去的夹角,夹角的正中,有一道窄窄的裂隙。
裂隙大约半米宽,高度只够一个成年人弯腰钻过去。里面漆黑一片,手电的光照进去像被吃掉了一样,没有反射面,没有尽头的感觉。

通道
尧婷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也走过来了

这个位置……我刚才在石台那边测量过,洞穴的深度和外面的修道院基底对不上。往里应该还有空间

那,进去?
墨多多把脖子伸得老长往裂隙里看了一眼,缩回来咽了口唾沫

看起来好黑
虎鲨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哪次不是第一个冲进去的,今天怎么怂了

我这是谨慎!谨慎你懂不懂——

过去看看
唐晓翼打断了他们的斗嘴,已经弯腰往裂隙方向走了两步。走到洞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王格丽特一眼,很短的一眼。然后他转过头,弯下腰,钻了进去。
王格丽特跟在他后面。裂隙确实窄,她侧着肩膀才通过,石壁粗糙的表面蹭过了她外套的袖口。前面唐晓翼的身影在手电光里只剩一个轮廓,他在狭窄的空间里走得还算从容,腰弯着但步子没乱。
大约走了七八米,裂隙忽然变宽了。唐晓翼直起身,王格丽特从他身后走出来,站到他旁边。
面前是一间比外面洞穴小得多的石室。大约十几平米,四壁规整,明显是人工凿出来的。没有油灯,但墙角有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什么东西。
所有人陆续从裂隙里钻出来。扶幽最后,他提着金属箱子侧身挤过裂隙时卡了一下,虎鲨伸手把他拽了出来。
手电光汇聚到那个石台上。
台上放着一个木盒。木料已经发黑,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尘土,边角的金属包片生了绿锈。木盒没有上锁,盖子虚掩着,边缘露出一点深色的织物。
王格丽特的呼吸变轻了。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木盒,忽然觉得手腕上的银链变得有些沉。
唐晓翼走到石台前,站在那里看了几秒。他的表情在手电光下看不太真切,但动作的节奏很慢——他伸手,轻轻拂去了木盒表面的一部分尘土,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木纹。然后他用手指挑开盖子。
盒子里叠放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面料是棉麻混织的,袖口有些磨损。外套上面放着一封信,信封泛黄,没有署名,只写了一个字。
唐。
墨多多在后面倒抽了一口气。尧婷婷的手轻轻捂住了嘴。虎鲨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收起了平日的嬉笑。
查理走到石台边缘,安静地蹲坐下来,尾巴绕着前爪。
唐晓翼伸手去拿那封信。他动作很轻,像是怕把纸碰碎。信封的封口早就松开了,里面有一张薄纸,叠得整整齐齐。
他没有立刻展开。他拿着那封信,在石台旁边站了一会儿,背对着所有人。
王格丽特看着他的背影。从她的角度看不到他的脸,但能看到他握着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尖按在纸面上,力量控制得很好,没有把纸弄皱,但关节泛白。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往前走。
过了大概十几秒,唐晓翼把信纸打开了,垂眼看了几行。他看信的时间很短——大约不到一分钟,然后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了自己外套的内袋。
他转过身来,表情和进去之前几乎没什么两样。

信里写了他最后行踪的线索

不在苏格兰。在别的地方
他没有说具体哪里。但他转过身朝裂隙方向走的时候,经过王格丽特身边,脚步几乎是不可察觉的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了。
王格丽特留在最后面。
她看着唐晓翼的背影钻进裂隙,缩窄成一道瘦长的轮廓,被黑暗吞没。她又看了一眼那个已经被掏空的木盒——里面的深蓝色外套还在,唐晓翼没有拿走那件外套。
她走过去,轻轻碰了一下那件外套的布料。棉麻混织的,很旧了,边角有些地方已经发脆。她把外套叠好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然后她转身跟着队伍走出了裂隙。
回程的路上,墨多多和虎鲨走在前面,两人罕见地都没怎么说话。尧婷婷走在扶幽旁边,偶尔低声聊两句关于石台和油灯结构的推测。查理走在队伍中段,步子不紧不慢。
王格丽特走在最后面。她看见唐晓翼走在队伍最前面,手电的光柱在前面划开黑暗。他的步子还是稳的,跟她认识他的这些天里看到的一模一样的走法——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在该在的位置上。但她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揣在外套口袋里。
那只手握着那封信。
从修道院走回停车的地方用了将近一个小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苏格兰高地的日落来得很早,风也比白天更冷。墨多多开始打喷嚏,虎鲨把卫衣帽子拉了起来,尧婷婷裹紧了围巾。
唐晓翼一直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
回程路上车里很安静。墨多多靠着车窗睡着了,虎鲨也在后座闭着眼。尧婷婷翻了翻手机里的照片记录,扶幽在整理笔记。查理蹲在副驾驶座上,偶尔看一眼后视镜。
深夜回到圣斯丁。DODO队员在校门口分别,墨多多打着哈欠跟王格丽特挥手说明天见,被尧婷婷扶走了。虎鲨拍了拍唐晓翼的车窗说了句"信的事回头再说",唐晓翼点了下头。查理从副驾驶跳下来,走之前看了王格丽特一眼,说了句

好好休息
王格丽特点了点头。
宿舍楼下。唐晓翼锁了车,两个人一起上楼。走廊里安静,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着。王格丽特走在他后面两步,看着他掏出钥匙开门。
门推开的时候,熟悉的房间出现在灯光里。两张床,一张书桌,窗台上还有唐晓翼上周随手放的一支笔。
唐晓翼进了门,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子上,然后拉开抽屉放了什么东西进去——那封信。他关上抽屉的时候动作很轻。
他进门去了洗漱间。水声响起来的时候,王格丽特站在自己床边,把那件黑色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尾。她坐了一会儿,然后也去洗漱了。
等她出来的时候唐晓翼已经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双手搭在被子外面。台灯还亮着,他看了一眼她走过来,主动伸手把大灯关了。
房间里只剩台灯的光。
王格丽特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两个人隔着两米左右的黑暗,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王格丽特以为唐晓翼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他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不高不低,像是在跟天花板说话

信上写的是——他让我别找了
王格丽特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没有转头看他,面朝着天花板,声音也放得很轻

你打算听他的吗?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台灯的光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形成一道模糊的分界。

……没想好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台灯"啪"的一声被他按灭了。
黑暗重新聚拢过来。窗外有风穿过树梢,声音很远。王格丽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她想说点什么,但觉得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太对。
最后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不管你怎么决定,可以在周末之前想清楚
对面没有人回答。但她听到了他的呼吸声——没有睡着,平静地、均匀地,在黑暗里一进一出。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