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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霸道帝王狠狠追,高冷影卫笑眯眯

回宫的当夜,贺荼在值房一直坐到三更。

案上铺着一张描了又改的布防图,墨迹层层叠叠,有些地方因为反复修改已经洇成了模糊的墨团。他捏着笔管将最后一处哨点的位置定好,搁下笔时手腕酸得几乎抬不起来。灯油已经添了三回,窗外的月色从西窗移到东墙,将他的影在地上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

他在心里把明日要做的步骤过了一遍,确保没有疏漏。布防的哨位、接应的人手、退路的安排、万一有变时的应急方案,每一处都想过了。可有一件事他始终没有想好,就是宁宫裕说的那句"朕想跟他当面谈谈"。

若真的让宁宫裕与宁宫慎面对面,贺荼必须确保局面在他的掌控之中。宁宫慎身边那几个人虽然不多,可若随身带着兵器,在近身距离内仍然能造成威胁。贺荼要在宁宫裕与宁宫慎之间隔开至少三步的距离,要把偏殿里所有人的兵刃都提前收缴,要把四周制高点上的弓弩手部署到能够一息之内覆盖整座院落的范围。可这些布防若做得太密,宁宫慎必然会察觉,届时他会不会露面、会不会另走他路,都是变数。

他揉了揉眉心,将布防图折好收进怀里。吹灯时手指碰到案角那碟已经凉透了的桂花糕——是宁宫裕晚膳时让人送来的,他忙着画图一口都没动。他拈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有些硬了,可桂花的香气还在,他慢慢吃完了一块,又吃了一块。

第二日天没亮他便起来了。先去影卫司点了二十个人,分成五组,每组四人,分别布置在山坳四周的五个制高点。又挑了四个身手最好、最稳重的贴身跟着自己,负责在宁宫裕与宁宫慎见面时护卫在侧。剩下的所有细节他都亲自过了一遍——马匹、干粮、替换的衣物、备用的弓弩弦线,一样一样核对清楚,确认万无一失才去了养心殿。

宁宫裕已经穿戴好了。他换了一身深青色的锦袍,外罩一件素面灰鼠皮氅衣,腰间的玉佩摘了,只在腰间系了一枚寻常的铜扣。发束得利落,没有戴冠,只用一根同色的缎带系了。看起来不像帝王,倒像是寻常出门访友的世家公子。

贺荼打量了他一眼,将备好的斗笠递过去:"陛下戴上这个。山坳那边的风大。"

宁宫裕接了斗笠扣在头上,帽檐压低了,遮住大半张脸。他走到贺荼面前,伸手替他整了整翻折的衣领。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贺荼由着他整理,等他的手收了回去才说:"都安排好了。到了以后属下会先确认道观周围无异状,然后陛下再露面。"

宁宫裕点了点头。两人出了宫,这回走的还是西华门侧门,只是换了一辆更不起眼的骡车。赶车的是贺荼自己,车厢里坐的是宁宫裕,另有两名影卫扮作同路的行脚商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骡车出了永定门后在官道上慢悠悠地走,与寻常赶路的车马没什么两样,既不快也不慢,既不显眼也不回避。

到了岔路口拐进黄土路时天色已经近午了。日光照在残雪上有些晃眼,贺荼眯着眼驾着车,心里默默算着距离。约莫行了半个时辰,他看见了那片山坳的轮廓。他放缓车速,在道观后方的山坡下停了车,先下车在四周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动,才示意宁宫裕下车。

两人沿着山坡侧面绕到道观后方。贺荼先让影卫确认了偏殿四周的布防无误,四个制高点都有人到位了,才带着宁宫裕从道观后墙豁口处进去。前院空荡荡的,积雪被扫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通向偏殿的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暗淡的日光。

贺荼让宁宫裕在院中的石阶前站定,自己上前敲了敲门。门里静了一会儿,才有人声隔着门板传出来:"谁?"

"京城来的。"贺荼答,声音不高不低,"我家公子想见九殿下。"

门里又静了片刻。然后门开了,一个少年探头出来,看了一眼贺荼,又看了一眼院中站着的宁宫裕。少年愣了愣,像是认出了什么,扭头朝里面喊了一声:"公子,有人找您。"

偏殿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宁宫慎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还穿着昨日那件灰褐色的旧棉袍,发髻有些散,像是刚从榻上起来不久。他看见院中石阶前站着的人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人斗笠边沿露出的半截下颌上,停住了。

"二皇兄。"他说。

宁宫裕抬手将斗笠摘了。日光落在他的面容上,将他眉目间那些经年累月的风霜和沉静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看着台阶上的宁宫慎,目光平稳而深,像一池静水映着天光。

"九弟。"他说。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站着。贺荼站在宁宫裕的侧后方,目光笼在宁宫慎身上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上,袖中的短刃已经滑进了掌心。偏殿的门内隐约有人影晃了一下,被贺荼的目光一横,那人影便定住了没有出来。

宁宫慎走下台阶。他走得慢,靴底碾过院中的碎雪与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到宁宫裕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抬眼看着他,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比我想的来得早。"宁宫慎说,"我以为你还要再等几日。"

宁宫裕没有接这个话。他打量着宁宫慎的面容——瘦了,眉间那道竖纹比四年前深了许多,鬓边也多了几根白发。他想起淑妃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又想起老柴送来的那叠信笺里淑妃娟秀而焦虑的字迹。

"朕来问你一件事。"宁宫裕说,"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宁宫慎垂眼看着地面。残雪被日光晒得半融,在青砖缝里凝成细细的冰碴。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目光与宁宫裕对上。

"我想要一个答案。"宁宫慎说,"为什么当年母妃临死前叫了你去,而不是我。她最后那几句话,是对你说的,不是对我。我守在帘子外面,听见她叫你'老二',叫你过去,叫你答应她什么。可我始终不知道她答应了什么。"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是平的,像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可他握着茶碗的手指尖微微发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让那瓷碗在手里碎掉。

宁宫裕沉默了很久。日光从院墙上方照下来,将两个人在雪地上的影拉得很长。贺荼站在宁宫裕侧后方,能看见他的下颌线微微绷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淑妃临终前叫朕过去,"宁宫裕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寂静的院落,"是要朕答应她,无论日后发生什么事,留你一条性命。她怕你在这夺嫡之争里走到绝路。她最后惦记的,从来都是你。"

宁宫慎握着茶碗的手抖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可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似的僵住了。他看着宁宫裕,嘴唇动了动,许久才发出声音,沙哑的:"她……她惦记的是我?"

"她这半生惦记的都是你。"宁宫裕说,"朕知道你手里有她写给崔明远的信,知道你以为她防着朕、替你的后路铺了那么多年。可她那信里每一句都是在说——若有一日你无路可走了,让崔家给你留一条活路。她从始至终想的都是怎么让你活下去,而不是怎么让你赢。"

宁宫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偏殿的门框。他手里的茶碗终于松了,摔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响。瓷片四溅,半温的茶水漫过残雪,渗进了砖缝里。

贺荼上前一步,将宁宫裕挡在身后。可他注意到宁宫慎身后的偏殿里没有任何人出来,那些晃动的人影此刻都静默着,像是被方才那番话一同定住了。

宁宫慎靠着门框闭着眼,胸口起伏了几次才慢慢平稳下来。他睁开眼时眼底有一点潮湿的光,被日光一晃便像是雪地上融了又结的冰,亮晶晶的。

"二皇兄,"他哑声开口,"我只剩下这一步了。你让我把这一步走完。"

宁宫裕看着他的眼睛。两兄弟隔着碎裂的茶碗、隔着一院残雪与枯草,对视了很久。然后宁宫裕缓缓点了一下头。

"朕不拦你。"宁宫裕说,"可你走完这一步之后,你留下来。朕会安排一间宅子,让人照顾你。你可以在那间宅子里读书写字,做你喜欢做的事,只是不能离开京城。"

宁宫慎偏过头看着院墙上方那片灰蓝色的天。日光刺着他的眼,他眯了眯,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贺荼将袖中的短刃收了回去。他看见宁宫裕抬起手在宁宫慎的肩上按了一下,不重,像是隔了很多年终于重新触碰到一个已经有些陌生的亲人。宁宫慎没有躲开,只是垂着眼看着地上那些碎瓷片,看着渗进砖缝里的茶水慢慢凝成一层薄薄的冰碴。

回程的马车上,宁宫裕一直靠着车壁没有说话。贺荼驾着车,车轮碾过黄土路和官道上的残雪,一路往京城的方向去。车厢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贺荼以为宁宫裕睡着了,才听见他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

"雀归。"

贺荼偏过头:"属下在。"

"朕方才说让他走完最后一步——他大约会让人在冬至那天在太庙附近安排一场虚惊,让你的人发现一些痕迹,抓几个人,然后这件事就算结了。"宁宫裕说,"他想体面地收场。"

贺荼点了点头:"那属下便配合他。"

车厢里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宁宫裕的声音再次传出来,比方才轻了些许:"朕忽然想喝你做的杏仁酪了。"

贺荼的唇角弯了一下:"回去便给陛下做。"

车轮碾过一块石头,车身轻轻颠了一下,在暮色渐拢的官道上不紧不慢地向前驶着。远处的京城轮廓已经隐约可见了,城门上亮起了初点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是一盏盏静候归人的人间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