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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霸道帝王狠狠追,高冷影卫笑眯眯

休息的那一日,贺荼并没有真的歇着。

天没亮他就醒了,躺在暖阁的被褥里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宁宫裕还在睡着,呼吸平缓绵长,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贺荼的腰侧,像是不管睡着还是醒着都要确认他在。贺荼将那只手轻轻挪开,起身披了外袍,在桌前坐下。他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那本小册子,翻开这几日记下的所有线索,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永定门外那片山坳里的荒废道观,他派人去探过一次底。道观已经破败了多年,院墙坍塌了大半,正殿的屋顶漏着天光,看起来像是十几年没人打理过的样子。可探底的人回来报告说,正殿后头有一间偏殿的门锁是新的,锁扣上几乎没有锈迹,至少是近半年内换上的。偏殿的窗纸也是新的,虽然故意做旧了颜色,可用手一捻便能感觉到纸张的韧性远不是老纸能有的。

宁宫慎就藏在里面。贺荼几乎可以确定。

他将小册子合上收好,起身去桌边倒了杯凉茶喝了。窗外的天光正在从墨蓝慢慢转为灰白,晨雾还没散尽,将宫墙和飞檐的轮廓都濡湿了,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他靠着桌沿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的榻上传来布料窸窣的声响。

"几时了?"宁宫裕的声音从榻上传过来,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和慵懒。

"卯时刚过。"贺荼回头看了他一眼。宁宫裕半撑着身子靠坐在榻头,寝衣的领口敞了一截,发丝散在肩上,晨光从窗纱间漏进来,将他的眉目笼在一层薄薄的柔光里。贺荼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什么软软的东西填满了。

"再躺一会儿。"贺荼说,"今日不用上朝。"

宁宫裕眨了眨眼,像是还没完全清醒过来,懵了一瞬才想起贺荼今日休沐。他便又躺了回去,摊开手臂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过来。"

贺荼端着茶盏走过去,在榻沿坐下。宁宫裕顺势便将脸靠在了他的腿上,闭着眼,像一只找到了最舒服位置的猫。贺荼低头看着他,伸手将他散在脸侧的碎发拨开,指尖拂过他的眉骨和鼻梁,最后停在他的唇角。宁宫裕的唇角弯了弯,没有睁眼,就这么靠在他腿上赖着。

"那片道观,"贺荼低声说,他知道宁宫裕在听,"属下想亲自去探一次。"

宁宫裕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睁眼,只是伸手抓住了贺荼搭在他脸侧的那只手,握在掌心里:"你一个人?"

"带两个影卫,足够了。人多反而惊动他。"贺荼说,"属下只想确认他在不在那里。若确认了,属下便回来布置人手。"

宁宫裕沉默了一会儿。他握着贺荼的手,拇指在他指背上慢慢摩挲着,像是在用这个动作衡量什么。过了半晌他睁开眼,仰面看着贺荼,目光里有一种沉静的、几乎可以说是笃定的神色。

"朕跟你去。"他说。

贺荼愣了一下:"陛下?"

"朕跟你去。"宁宫裕重复了一遍,坐起身来,"你一个人去若真遇了什么事,朕不放心。朕在城外不比在宫里,没有那些繁琐的仪仗和规矩,反倒更稳妥些。况且——"他顿了顿,看着贺荼的眼睛,"朕也该亲眼去看看朕的九弟如今是什么模样了。"

贺荼与他对视了片刻。宁宫裕的目光里没有商量的余地,那是一种已经做了决定的眼神,贺荼熟悉得很。他只好点了点头:"那陛下换身寻常些的衣裳,戴个斗笠。属下让人备车。"

宁宫裕笑了一下,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你如今倒会安排朕了。"

贺荼的耳根又红了,可他没有躲。他只是垂着眼低声道:"属下安排陛下是为了稳妥起见,不是——"

"朕知道。"宁宫裕打断他,笑着凑过来在他唇角碰了一下,"朕喜欢看你安排朕。"

两人换了便服,从西华门的侧门出了宫。雪后初晴的天蓝得透亮,日光落在残雪上白晃晃的晃眼。贺荼驾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宁宫裕坐在车厢里戴着斗笠,帘子半掩着,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人。马车穿过永定门时守城的兵士看了一眼车上的普通木牌便放了行——牌子是工部的,寻常往来办差的公务车,谁都懒得查。

出城后官道上的积雪已经被来往的车马碾化了,路面泥泞潮湿。贺荼驾着车沿官道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在岔路口拐进一条更窄的黄土路,又行了大半个时辰,远远便看见了那片山坳的轮廓。山坳背阴处还有残雪未消,灰白色的雪斑驳地覆在枯黄的草丛间,像一匹褪了色的旧毡毯。

贺荼将马车停在山坳外的树林里,拴好马,与宁宫裕步行过去。两人踩着湿泥和残雪,绕到道观后方的山坡上。山坡不高,站定了能俯瞰整座道观的全貌。贺荼伏在一块长满苔藓的山石后面,宁宫裕在他身侧,两人都压低了身形,透过枯枝与残雪的缝隙往下看。

道观比贺荼想像的更破败。前院的地砖碎了大半,野草从缝隙间疯长出来,齐膝高。正殿的屋顶塌了一角,露出发黑的木梁。可偏殿那边确实有被修整过的痕迹——瓦片是新换的,虽然做了旧色,可在日头下泛出的光泽还是与老瓦不同。偏殿的窗户里隐约透出一点人影晃动的影子。

贺荼将目光锁定在偏殿的门窗上,默默数了数里面人影晃动的次数,大约有三四个人的样子。他正要收回视线与宁宫裕交流,偏殿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那人穿着件灰褐色的厚棉袍,外罩一件褪了色的旧皮袄,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庄户人家。可他一抬头,日光便照清了他的面容——清瘦的,眉目间还残留着几分年轻时的俊秀轮廓,眼底却沉淀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和锋芒。贺荼从前在旧卷宗里见过他的画像,与眼前这个人对得上。

宁宫慎。

贺荼感觉到身侧的宁宫裕呼吸顿了一瞬。他偏头看了宁宫裕一眼,那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下方那个身影,斗笠的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可贺荼能看见他握着山石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着白。

宁宫慎站在院中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身后的偏殿里走出来第二个人,是个小厮打扮的少年,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茶壶和碗。宁宫慎接过茶碗喝了一口,似乎在说着什么,那小厮点着头退回去了。宁宫慎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偏殿,门合上了。

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可贺荼已经看够了。他确认了三件事——宁宫慎确实在这座道观里,偏殿里至少有四五个人,宁宫慎没有要离开的迹象,他像是在等什么人,或者等什么事发生。

贺荼收回目光,用手势示意宁宫裕可以撤了。两人无声地从山坡上退下来,沿着来路回到马车停放的地方。上了马车后贺荼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解开马缰,驱车沿着原路往回走。车厢里的宁宫裕一直没有说话,车帘垂着,将日光和风都隔在外面。

贺荼驾着车走出十余里地后才听到车厢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朕看见了。"宁宫裕说,声音从帘子后面传过来,不大,却清楚,"他瘦了不少。"

贺荼没有接话。他握着缰绳,听着车轮碾过湿泥的声响,过了片刻才说:"他身边的人不多,看起来没有护卫的架势。要么是他藏了人在附近,要么是他根本没有打算在这里动武。"

宁宫裕在车厢里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大约是在等什么。等最后一步棋到位,等他觉得时机成熟了。"

贺荼点了点头,虽然宁宫裕看不见:"属下今晚便安排人手。山坳四周的制高点都要布人,偏殿周围也要有人盯着。等他下一次出门时——"

"等他下一次出门时,"宁宫裕接过了他的话,"朕想跟他当面谈谈。"

贺荼握着缰绳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答话,过了两息才说:"陛下想见他。"

"嗯。"宁宫裕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来,平静的,没有波澜,"朕想当面问他一句——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皇位他拿不到,朕的性命他拿不到,那他折腾这些年的意义是什么。"

贺荼沉默地驾着车。马蹄踏过泥泞的路面,溅起细碎的泥点。日光从稀疏的云层间漏下来,照在两人之间的车帘上,将那层青灰色的粗布照得泛出一层暖意。

"若陛下要见他,"贺荼说,"属下会在场。"

帘子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朕知道。你什么时候都不会不在场的。"

贺荼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又收住了。他甩了一下鞭子,马车的速度略快了些,沿着官道朝着前方那片灰蓝色的天际线稳稳地驶去。远处的京城轮廓已经隐约可见了,城门上的旌旗在风里猎猎地翻卷着。

他忽然想,等这件事了结之后,他便带宁宫裕去城外那片山坳看一次春日的桃花。那里的山坳向阳,雪化了以后大约会开满一坡的野桃树,粉白色的花瓣落在黄土路上,踩上去软绵绵的。到时宁宫裕大约会坐在山坡上说"朕走不动了",他便要蹲下来背他上去。那人伏在他背上时会一边揪着他的耳朵说"你走慢些颠着朕了",一边在他耳边笑得像偷着了糖的小孩。

马蹄踏过一块石头,车身颠了一下,将贺荼从那些遥远的念头里震了回来。他收拢心神,握着缰绳稳稳地驾着马车穿过永定门,驶入了暮色初降的京城街巷中。身后那片载着这场棋局终局的山坳在暮色里渐渐隐去了轮廓,像一幅被收进匣中的画,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再重新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