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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锋芝恋:回到那时候

五月十四日,午后的阳光已经带上了初夏的热度,树荫的密度成为走在户外时能明显感知到的变量。

张柏芝按照约定的时间到了水边的平台。她到的时候谢霆锋已经到了,正背靠着那棵老树站着,手里拿着录音机的外壳,磁带已经装好了,外壳的透明窗里能看到磁带卷轴的边缘。他没有按下播放键,只是站在那里,像是等一个合适的开始时刻。

她走过去,在矮栏边站定。水面在午后的光照下泛着均匀的光亮,流速比上次观察时略微快了一些,树荫的边缘在地面上形成了一道清晰的轮廓线,阳光在树荫之外的区域形成了持续的亮区。

他把录音机从身侧拿起来,放在两人之间那段矮栏上,按下播放键。一段跟之前那首钢琴即兴不太一样的录音从扬声器里流出来——音色更沉,像是某种弦乐器的声音,弹奏的节奏更慢,音符之间的间隔比钢琴版更大,像在每两个音之间留出了一个可走动的空间,基调更舒缓。整体时长比之前那首短一些,大约两分钟出头,结尾处是一个没有完全解决的合音,像是弹奏者在某个句子中间停了下来。

他按了停止键,磁带停止转动。她听完之后安静了片刻,说:"这段跟之前那首不一样。气息更稳。"

"录这段的时候季节比那首早一些,前年秋天。那时候刚结束一段工作,有一段空档期,在录音棚录了一些零散的东西。"

"那时候我们还不认识。"她重复了一遍他在那封信里写到的观察,语气不带感叹或疑问,只是在陈述这个时间的距离。

"嗯。那时候还不认识。录这段的时候,脑子里没有具体的指向。"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说:"现在有了。"

他没有回答"嗯"或"好",只是安静了片刻。然后他弯腰把录音机拿起来,收回手边。他直起身的时候,动作在空中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像是准备说什么,又像是还没有找到准确的表达,但他的视线没有从她的方向移开,也没有移向她身侧的水面。那阵短暂的停顿之后,他开口说:"当时录的时候,中途停下来过。停了之后又继续弹,录下来的部分是停了之后重新开始的,中间隔了大约几分钟。"

她想了想,说:"那中间的几分钟是空白的,然后你继续弹了另一段。"

"对。空白的部分留在磁带上了。播放的时候会遇到那段空白,然后新的部分才开始。"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她一侧的头发吹动了一下。她侧过头,让风从侧面过去,然后说:"有时候空白的部分比有声音的部分更重要。"

他没有接话。他把录音机从矮栏上拿起来,放回了外套的外袋里,磁带在录音机内部保持着被拉紧的状态。然后他转过身,跟她并排靠在矮栏边。水流声持续地从两人面前流过,阳光在树冠上方形成了持续的亮区,树荫在两人站立的方向上形成了一片稳定的暗区。

"你之前说,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带新录音来,我带信来。"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浅灰色的,封口处折了一道整齐的边,跟之前那几封相似。她把它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信封边缘处短暂地停留了片刻,然后把它收进了外套内袋里,靠近胸口的位置,跟那盒磁带隔着一层内衬布料。

他收好信封之后,手指在内袋外侧轻轻按了一下,像在确认信封的位置和朝向。然后他说:"信我等会儿看。磁带你带回去听。"

他取了另一盘磁带,透明的外壳上贴了一张手写的标签,标注着日期和编号。她接过来,没有当场播放,也收进了自己外套的内袋里。磁带盒在放入内袋的过程中与侧面的布料之间形成了轻微的摩擦,顺着衣料的纹路滑入袋底,在持续的贴合中保持着适当的位置。

"那段旧录音,"她说,"其实可以在空白之后加一段新的。"

"考虑过这个方向。但加了之后,可能会改变它原本的气息。"他想了想,把手指从内袋外侧移开,垂回身侧,"就像信件之间的间隔,两个地址之间就是信件本身的必要部分。"

她沿着他手指垂下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说:"那下次有空的时候,听听那段空白后面如果加新的部分,能变成什么。"

"好。"他说完,沿着她视线的方向,也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然后收回视线看向水面的方向。

他在水边的平台站了大约一小段时间,她没有催他离开,他也没有主动表示要走。水流在持续的流动中保持着稳定的速度和方向,树荫在持续的照射下维持着大致固定的区域。两个人靠在同一段矮栏旁边,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一个半手掌的距离。在这个过程中,他的目光在她的目光和前方景物之间交替停留了几次,她则在持续的流动中,将他的沉静收进了自己的注视里。

她站直身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了。他没有立刻跟上,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才转身沿着水边的方向慢慢往远处走。

她走在树荫覆盖的窄路上时,外套内袋里那盒磁带的边缘轻轻抵着她的肋侧。她走着的时候没有把它拿出来看。但在她走完那条路、穿过路口、回到主街道的行人中时,她的步伐没有加快,始终维持着从水边带回来的节奏。

那天晚上,谢霆锋在家拆开了那个信封。信纸在她的字迹下以一贯的间距排列着,以平和的句子记录了她最近一次看到水面上浮萍正在缓慢向两侧漂移的状态,以及她注意到那片区域在几周内发生的细微变化。信纸在接近末尾的位置留了一小片空白,文字在那里收住,像是对话中一个自然的停顿。他看完全信之后,信纸在指腹与纸面之间形成的轻微压力中保持着平整的姿态,然后他把它折好,放回信封里,跟其他信放在一起。

那盘新磁带还放在张柏芝书桌的抽屉里,她还没有播放它。桌面台灯的光线照在磁带透明的外壳上,在边缘处形成了一道微弱的反光,标签上的字迹在持续的照明中保持着清晰的辨识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