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五月二日，空气里的暖意更明显了。

张柏芝在书桌前坐了一整个下午，那封回信写了大半页纸。她中途停了几次，把笔搁在纸面上方，看了一会儿窗外被风吹动的树梢，又继续写。信的内容不长，写的是她最近几天的一些观察——她注意到那条水边的路，新叶已经长到了近似全盛的密度，树荫的覆盖范围比上次去的时候更大了。她还提到那天下午在水边站了一会儿，发现水面的流速在午后比上午略微快一些，可能是上游的径流变化。

信纸在接近末尾的部分留下了一小片空白，她没有再添字，在空白中停顿了一下，像在等最后一个句号自然落下，然后把笔放回笔筒里。写完的信纸平放在桌面上晾干墨迹。台灯的光线从左侧照过来，在纸面形成一层均匀的亮区。

第二天上午她把信投了出去。信箱的投信口落下一阵纸页擦过铁皮的轻响。

五月四日傍晚，谢霆锋从信箱里取到了那封信。他站在信箱前就拆开了，靠在门边借着路灯初亮的光线读完了一遍，然后在进门之后又读了一遍。信纸上的字迹跟她之前写给他的那些风格一致，没有附加任何他意料之外的标记或停顿。他把信纸放回信封时，手指在折痕处多停顿了一下，然后把它放进了书桌抽屉里，跟其他信放在一起。纸张在持续的堆叠中与周围纸张的边缘相互贴合，形成了新的排列次序。

五月七日，天晴，阳光比前几天更明亮了一些。张柏芝有一次午后出门走了一段路，没有特定方向，走到了之前那条水边的路附近。她没有走到水边，在通往平台的那个路口停了一下。从路口看过去，那棵老树的位置在树荫和偏斜光线的角度中形成了一片深度和轮廓与其周围不同的区域。她看到树荫的覆盖面积比之前更大了，枝叶伸展的幅度在持续的光照中逐渐向外扩展。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沿着来时的方向走回，像是在某个边缘处检查过边界之后，沿着原路返回了。

同一天下午，谢霆锋也经过了那附近。他看到路口的地面上有几片旧叶，在光照下呈浅褐色，边缘卷曲。他走过去的时候放慢了速度，目光从地面上移到不远处的树荫方向，然后也沿着来路的方向离开了，脚步在行道树的阴影之间保持着均匀的节奏。

五月九日，张柏芝收到了一封来自谢霆锋的信，信封的封口处贴了一小片透明胶带。信的内容提到了他最近整理了一段旧录音，时间比之前那首钢琴即兴更早，是前年秋天录的。他说那段录音更短，气氛也不太一样，安静的氛围更沉。他问她，如果下次见面想听，他可以带过来。

她看完之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坐在书桌前。她那天在回信里写了一句："好。下次带过来。"

她在信的最后加了一行短句，说："前年秋天的时候，我们还不熟。"她写完之后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第二天早上投了出去。

隔天下午，谢霆锋在信箱里拿到了回信。他靠在门边拆开，读到她写的那句"前年秋天的时候，我们还不熟"，安静了片刻，然后把信纸重新折好放进信封里。他走进房间，拉开书桌抽屉，把那封信放在最上面。抽屉合上时，纸张在内部依次贴合，发出一阵细微的纸张摩擦声。

五月十二日，张柏芝有一次傍晚出门走到附近街上。路灯已经亮了，光线在刚刚变暗的天色中铺开一层暖色的光晕。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在路边的一棵树下停下来。树荫在路灯的光线下呈现出比白天更密的暗色，枝叶的轮廓在背光的方向形成清晰的剪影。风从街道的另一侧吹来，穿过叶片时发出持续的沙沙声，与白天不同，更轻，像是夜间的风会放慢自己的脚步。

她在树下站了几分钟，然后继续往前走，步伐稳定，没有刻意放慢也没有加快。路灯的光在她经过时依次从她身上滑过，在她的影子上形成一个短暂的重叠，拉开，重叠，再拉开。她走完那段路之后，在路口转弯，经过了一小段亮着灯光的街道，然后走进了另一条更暗的巷子。沿路的景观灯在持续的照明中保持着各自的亮度和色温，初升的月亮位置较低，挂在楼宇的间隙之间，在持续的流转中逐渐升高，调整着与周围楼宇边缘的距离。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之后，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在浅绿色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五月十二日，傍晚走了一段路，在经过的路程中将前后经过的树影连起来看了一遍。连续走过后，在接近终点的位置停了一下。持续走下去的可能性还存在。"

她合上本子，放回书架。窗外的月色在云层边缘形成了一圈朦胧的晕光，树冠的剪影在月光下呈现出比白天更柔和的轮廓，夜风还在继续穿过叶片之间，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