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反复修改了那首歌的开头部分。张柏芝坐在沙发上看他工作,中间她把自己带来的汤又热了一回,重新盛了一碗放在他手边。他喝完之后继续改谱子,她没有催促。录音棚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个在调音台前面保持专注的坐姿,一个在沙发上偶尔翻一下手机或看向窗外的夜色。
收工的时候已经将近深夜了。他站起来关设备的时候,张柏芝已经靠在沙发角落闭着眼安静地睡着了。他关掉几盏主灯只留了一盏壁灯,蹲下来把她滑到膝盖上的外套重新搭好。他在她旁边蹲着看了一会儿她的睡脸——呼吸均匀,睫毛在下眼睑投出浅灰色的阴影,嘴唇微微阖着。
他站起来把保温壶洗干净放进她包里,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等她自然醒。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录音棚的灯暗了大半,他坐在沙发另一端看着手机。"几点了?"她问。
"快十二点了。"他锁了屏,"走吧,送你回去。"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披着的外套边缘被重新整理过了。她站起来的时候看到茶几上放着一张折好的谱纸,上面用铅笔画了一段比之前更加完整的走向线——结尾那一个音确实延长了,像被拉长到刚好消失在一个平稳的收束里。
"你改完了?"她拿起那张谱纸看了看。
"按照你说的方向延长了结尾的音。你刚才睡着的时候我改了几版,最后这个听起来是往开阔走的。"他接过她递回来的谱纸折好放进了文件夹里,"这张谱子先存着,等整首歌写完再拿给你听。"
他们走出录音棚的时候九月的夜风带着雨后街道的潮润气息。张柏芝走在他旁边,口袋里那张谱纸的轮廓隔着衣料轻轻贴着她的手。她忽然说:"等整张专辑写完了,你把那些歌按顺序录成一张碟。我要第一个听。"
他锁好录音棚的门把钥匙收进外套内袋里,然后侧头看了她一眼:"第一个位置留给你的。"
夜风把街口一家快收档的糖水铺的甜香吹过来,混着雨后泥土的气息。他们走过那条被路灯照亮的湿漉漉的街道时,她口袋里的谱纸角在走动时轻轻擦过她的指腹——是一段还没有名字、还没有填词、甚至连收尾的延长方向都是她今晚临时用手势比出来的旋律。
可它已经落在谱纸上了。
十月,香港降了温。不是一下子冷下来的,是每天凉一点,连续凉了几天之后,出门就得穿外套了。
张柏芝有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发现衣柜里少了一件她常穿的灰色开衫。她翻了一圈没找着,时间来不及了就先穿了另一件出门。那天晚上收工回来的时候,她在客厅沙发靠背上看见那件灰色开衫被叠好了放着,旁边压了一张便签纸,谢霆锋的笔迹写着:"上次来的时候看这件在椅背上放了两天没挂起来,帮你叠了。"她拿起那件开衫闻了一下,有淡淡的洗衣粉味——他大概顺手帮她洗了。
她握着那件衣服在客厅站了几秒,然后把它挂回了衣柜里。
两天后的傍晚谢霆锋来她家吃饭。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张柏芝注意到他外套里面穿了一件她没见过的灰色背心,针织的,领口和袖口的边缘有一道浅蓝色的镶边。她看了两眼没说什么,转身去厨房盛汤了。
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她站在水槽边洗碗,他在旁边擦碗。两个人的手在水流和碗碟之间交替着,频率渐渐同步了。她把冲干净的碗递过去的时候他刚好伸出手来接,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温热的。她收回手继续冲下一只碗的时候说:"你那件背心我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