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林导演在远处喊"卡"的时候声音都劈了。他冲过来抓住两个人的肩膀："完美！这条完美！你们俩最后那个互相走回来的即兴简直绝了！"他连说了三遍"太好了"，然后挥手大喊"杀青了！"

片场的工作人员围过来鼓掌欢呼，有人开了香槟砰的一声在夜色里炸开，泡沫溅到了张柏芝的风衣上。她被人群簇拥着笑，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牵住了，低头一看是谢霆锋，他也被工作人员围着敬酒，可左手始终牵着她的右手没松开。两只手垂在人群中间，银色的戒指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

杀青宴在附近一家通宵的茶餐厅开的。剧组包了整个二楼，桌子拼成长长的两条，火锅和啤酒摆满了桌面。林导演喝了两杯之后开始感慨："这部戏拍得值！我拍过这么多爱情片，第一次觉得剧本里写的爱真的在镜头外面活着。"他举杯朝张柏芝和谢霆锋的方向晃了晃，"你们两个以后要是结婚，我包红包包最大的那个。"

全桌人哄笑起来。张柏芝端着茶杯挡了挡半张脸，旁边的谢霆锋在桌子底下捏了捏她的手，嘴角翘着。陈小春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端着一杯啤酒坐过来："啧，杀青了，接下来你俩是不是要去度个假什么的？"

"他有新专辑要录。"张柏芝说。

"我有新专辑要录。"谢霆锋同时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陈小春翻了个白眼："你俩现在说话都同步了。行行行，那春哥请你们吃饭总行吧？下周，别推。"

杀青宴散场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香港的清晨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灰蓝色雾气里，街道上除了清洁工几乎空无一人。张柏芝和谢霆锋从茶餐厅出来，并肩沿着还没苏醒的街道慢慢走。她的风衣外面又裹了他的大衣，两个人走路的节奏渐渐同步了，左脚右脚，一前一后，像已经走了很多年。

走到一个拐角的时候，谢霆锋忽然停下来。张柏芝跟着停，偏头看他："怎么了？"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凌晨的微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她看见他睫毛上挂着一层淡淡的水汽——不知道是雾气还是别的什么。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手臂收紧，贴得很紧很紧。

"这十二夜拍完了。"他说，声音闷在她头发里，"可我们的夜才刚开始。"

张柏芝靠在他胸口数他的心跳。她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咚咚咚的，像在敲什么节奏。她环住他的腰回抱了他，轻声说："第六个拥抱了。还差一个。"

"那一个留着。"他低头看她的眼睛，"留到我们真正结婚那天。我在台上说誓词的时候先抱你一下，补上最后一个。"

张柏芝仰起脸，晨光从楼宇间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之间。她忽然想说什么——关于前世、关于这辈子、关于她心底深处那一点始终没有彻底安放下去的、对命运是否还会重复的隐忧。可她看着他那双笃定的眼睛，又把话咽回去了。

有些话不用现在说。十二夜拍完了，可他们还有两千夜、两万夜来慢慢说。

"走吧。"她拉了拉他的袖口，"回家睡觉。你明天还要录专辑呢。"

他牵着她的手往回走。两个人走进1999年冬天最后一个清晨的光线里，无名指上的戒指在蒙蒙亮的天色中闪着微弱的光。身后茶餐厅的灯火还亮着，里面传来剧组众人继续喝酒喧闹的声音，可那些喧嚣被街道拉远了，他们走在自己的安静里。

张柏芝走着走着忽然侧头看了他一眼。晨光把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柔和的边，他嘴唇抿着一点弧度，像在想什么高兴的事。她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时候，忽然觉得心口那个藏了很久的小疙瘩松动了一点点。

上辈子离婚之后她做过一个梦。梦见他们在某个路口擦肩而过，两个人都回头看了一眼对方，然后各自走了，像《十二夜》剧本里原本的结局。她醒来的时候枕巾是湿的。可现在——现在她握着他的手走在新一天的街道上，雾散了，天亮了，那个梦里的背影被他们互相走向彼此的脚步覆盖了。

"谢霆锋。"她在蒙蒙亮的晨光里喊他。

"嗯？"

"我刚才在街上朝你跑过来的时候，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想了一下说："在想——跑快一点。别让她到了我还没到。"

张柏芝把他牵着的手甩起来，像两个放学回家的小孩："那如果我跑到一半摔倒了怎么办？"

"我跑过去接住你。地上凉。"

她笑了，笑得眼角有一点湿。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脸颊旁边贴着，他的手心凉凉的，贴在她温热的脸上，两个温度一点点中和，最后变得一样暖。

那条街走到尽头的时候太阳正式升起来了。2000年1月的第一个完整周快要过去了，新世纪的阳光落在他们两个人的影子上，把两团影子融成一团，分不清哪边是他的、哪边是她的。

《十二夜》杀青了。可他们的故事，才演完第一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