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两个人在榕树底下又站了一会儿，谢霆锋忽然想起什么，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递给她。张柏芝接过来一看——是一枚银色的书签，纤细的，顶端坠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

"你不是喜欢看书吗？摄影集留着看，可夹书签用我送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有点红，语气却理直气壮的，"他送影集你留着，可里面每一页都夹着我的书签。这叫覆盖。"

张柏芝把那枚银色的玉兰书签捏在指间晃了晃，书签在路灯下反射出一点细碎的光。她仰头看着他那副明明在吃醋还要装大度的表情，笑得弯了腰。

"你真是——"她笑够了直起身来，把那枚书签妥帖地收进外套内袋里，"行，覆盖了。以后我看那本摄影集的时候，翻一页就念一遍'谢霆锋送的'，念足一百遍。"

谢霆锋终于笑了。他牵起她的手往片场走回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偏头看着她："刚才那话再说一遍。"

"哪句？"

"你说'我就吃你这套'那句。"

张柏芝红着脸踢了他小腿一下："没听见算了。"

"我听见了，想再听一遍。"

"不说了，走了。"

他笑着被她拉着往前走。冬夜的片场灯火通明，远处有人在喊"下一场准备了"。他们牵着手跑进那片灯光里，无名指上的两枚戒指在奔跑中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陈晓东后来再没送过东西。可那本摄影集张柏芝一直留着，每一页都夹着一枚银色的玉兰书签。谢霆锋每次看见她翻那本书都会悄悄扫一眼书签还在不在，张柏芝发现了也不说破，只是在翻页的时候故意把书签晃出声音来给他听。

至于陈晓东后来写的那首"给像你这样的女孩"的歌，他换了个名字发了，叫《路人》。歌词里有一句"你选了风雨同路的笨拙，没选我月下递来的温柔"。谢霆锋在电台听到的时候正在开车，张柏芝坐在副驾驶睡着了。他把音量调低了一点，偏头看了一眼她睡着的侧脸，嘴角翘了翘。

有些人，笨拙了一辈子，可他的笨拙刚好够走完另一个人的一生。

《十二夜》拍到第十一夜的时候，狄波拉来了。

张柏芝正在跟谢霆锋对下一场的台词，两个人在布景的卧室里，她坐在床沿他站在窗边，剧本摊在膝盖上。有人敲门说"拉姑来了"，张柏芝的手腕下意识抖了一下，剧本从膝头滑落到地板上。

她弯腰去捡的时候听见谢霆锋已经快步走到门口了。门打开，一个穿白色羊绒大衣、戴墨镜的女人站在外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肩上挎着爱马仕的包，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精致到头发丝的气场。狄波拉比张柏芝记忆里年轻很多，五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全是谢霆锋身上那股清冷气质的来源。

"妈，"谢霆锋侧身让开门口，"你怎么来了？"

狄波拉把墨镜摘下来，目光越过儿子的肩膀往里看了一眼。她的视线在张柏芝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走进来，对张柏芝点了下头："柏芝。好久不见。"

张柏芝站起来，手里的剧本被她攥出了折痕。她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拉姑好。"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正式面对谢霆锋的母亲。前世她们婆媳关系说不上差，可也绝谈不上亲。那些年狄波拉对她客气而有距离，在媒体面前从来不评价她，在家宴上永远坐得隔了两个位置。张柏芝知道狄波拉心里是看不上自己的——一个太早红起来的女孩，一个出身复杂的女孩，一个把她儿子拽进风暴中心的女孩。

谢霆锋站在两个人中间，目光来回看了看："妈，你吃过饭没？待会儿收工了我带你们去——"

"我来找柏芝说几句话。"狄波拉直接打断了他，语气不硬可也不容商量，"你去忙你的，我们女人家聊一聊。"

谢霆锋看了张柏芝一眼。张柏芝对他微微点了下头，意思是"没事，你去吧"。他犹豫了两秒，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妈你别吓她。"狄波拉挥了挥手把他赶出去了。

化妆间的门关上之后，房间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狄波拉在化妆台前的椅子上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抬手示意张柏芝也坐。张柏芝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腰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前世她学过的所有"见长辈的体面"此刻全用上了。

"你不用这么紧张，"狄波拉看了她一眼，语气比想象中温和，"我今天来不是来反对你们的。"

张柏芝微怔。

狄波拉从包里摸出一盒烟，抽了一根出来，看了张柏芝一眼又放回去了。"忘了，我儿子说你管他戒烟，我也别在你们的地盘抽。"她把烟盒收回去，靠进椅背里看着张柏芝，"霆锋这孩子从小倔，认准的事情拉不回来。以前觉得他年纪小，谈个恋爱过两年就散了。可这次不一样——他昨天回家把我拉到客厅，给我看了他手上那枚戒指。"

张柏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银圈。

"他说'妈，就是她了。这次不是玩玩'。"狄波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我问他你哪好，他说'她哪里都不好，可我就想跟她过一辈子'。"

张柏芝的眼眶蓦地热了一下。她不知道谢霆锋回家跟母亲说了这些，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银圈，指甲掐进掌心里把那股酸涩压回去。

狄波拉看着她低头的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跟你讲实话。你出道到现在我看过你几部戏，《喜剧之王》里你是真能哭。《十二夜》我还没看，可我儿子天天跟我提你，说你拍戏的时候被灯光烫到手臂他紧张得差点冲上去叫停。他十九年没对谁这样过。"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修长的手指在包带上轻轻叩了两下："我当妈的当然希望他找个安稳的女孩。你跟我儿子一样站在风口浪尖上，以后会多很多麻烦。可——"她看着张柏芝的眼睛，"他说服我了。他说他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安心，说你会蹲下来帮他系松了的鞋带，说他半夜做噩梦醒过来你刚好发消息过来问他睡了没。"

张柏芝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一滴从眼角滑下来，她慌忙抬手去擦，袖子上的纽扣刮到了脸颊。

狄波拉从包里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别哭。我只是来跟你说——以后你们处着，我不反对。可我也得看着。你要是让他难过，我跟你娘家的账要另算。你们年轻人喜欢把爱情当全部，可我当妈的得替他留一条退路。"

张柏芝接过纸巾按了按眼角，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拉姑，我不会让他难过的。他上辈子受过很多苦，这辈子我想让他每天都高兴。你不放心可以看着，我会用一辈子证明。"

狄波拉看了她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把包挎回肩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那枚戒指——是他自己挑的还是你俩一起挑的？"

"他一大早去敲人家珠宝店的门加了三倍工钱换的。"张柏芝实话实说。

狄波拉的嘴角动了一下，极轻极短的一瞬间，然后她又恢复了那种优雅疏离的表情："他倒是上心。"她推开门，回头看了张柏芝一眼，"行了，收工了让他带你回家吃饭。不用紧张，他爸今天不在家。"

门关上之后张柏芝一个人在化妆间坐了很久。她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张被攥得有点皱的纸巾，又把无名指上的戒指转了一圈。她给谢霆锋发了条消息："你妈让我晚上回家吃饭。"

谢霆锋秒回："她在片场外面跟我说'这姑娘还行'。你是不是哭了？照片里你眼睛红的。"

张柏芝抬头看了一眼化妆镜，果然眼眶还有点红。她打字："你妈比你温柔。"

"她温柔你跟我过。"

"跟你过也行，但你妈刚才递纸巾的样子比你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