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张柏芝到试镜间门口的时候，比预约时间早了四十分钟。

她穿了一件白色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只化了淡妆。出门前小美追着她涂了三次唇膏，最后一次被她赶出了洗手间。她在镜子里看着那张十九岁的脸，突然觉得陌生。明明是自己，可那双眼睛里藏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不像一个刚出道的女演员该有的样子。

试镜间在尖沙咀一栋旧写字楼的七楼，走廊的墙皮有些剥落，地砖缝隙里嵌着经年累月的灰尘。张柏芝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听见门里面传来说话声，隐约能分辨出制片人和导演的声音，中间还夹着另一个人的笑。

那个笑声她太熟了。清朗的，带一点少年气的张扬，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永远没把什么事放在心上。可张柏芝知道，谢霆锋真正放在心上的人，他会用沉默去爱，用狠话去伤，用整夜不睡的录音棚去写歌，然后用一辈子去后悔。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试镜间不大，摆了一张长桌和三把椅子，桌面上摊着剧本和矿泉水。制片人老黄和导演林爱华坐在一侧，另一侧的椅子上坐着谢霆锋。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拉下来遮住半边额头，手里转着一支笔，听到门响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张柏芝没有移开目光。她走进来，对老黄和林导演点头微笑，姿态落落大方。谢霆锋的眼神一直追着她，从进门到落座到她接过剧本翻到第一页，像一只等待了很久的猎手终于看见猎物走进了圈套，却没有急着收网，只是安静地看着。

"柏芝来啦，"林导演招呼她，"剧本看了吗？《十二夜》的故事你大概知道吧？一对男女在十二个夜晚里从相识到分手又重逢，每一夜是一个阶段。今天你们试镜的这场戏是第八夜——分手之后的重逢。"

张柏芝的手指在剧本上顿了一下。

第八夜。重逢。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一页翻出来。台词不多，两个人站在街角的便利店门口，女孩说"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男孩说"我不能"，女孩转身走，男孩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

"要不要搭一下？"谢霆锋忽然开口，笔在指间转了个圈，"试试感觉。"

张柏芝抬起头看他。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可握笔的那只手骨节泛白。她忽然意识到，他也在紧张。她说不清为什么知道，可就是知道。前世离婚官司开庭前，他在走廊里等她的时候，也是这么靠着墙，表情很冷，可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来。

"好。"她说。

场子清出来一块空地。没有道具，没有布景，林导演喊了句"开始"，整个试镜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嗡鸣的声音。

张柏芝站在原地，低着头。她想象那是深夜的便利店门口，路灯昏黄，街上的行人稀疏。她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抬起头，看着面前两步远的谢霆锋。

"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可她知道谢霆锋听见了，因为他握笔的那只手松开了。他看着她，眼神里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剧本上那个男生的台词是"我不能"，可谢霆锋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导演差点要喊停。

"你明知道我不能。"他终于开口了，可台词跟剧本不一样。剧本里的男孩说"我不能"是冷静的、克制的，而谢霆锋说出来的这四个字，每一个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扯出来的，"你每一次回头我都在原地，可你往前走的时候从来没有数过我等你等了多久。"

张柏芝愣住了。这不是剧本里的词。她低头飞快地扫了一眼手上的剧本，确认那页纸上只有两句对白。她再抬起头的时候，看见谢霆锋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潮意。他往前迈了一步，距离近到她能闻见他卫衣上干净的皂香。

"张柏芝，"他叫她的全名，嗓音压低到只剩气声，"你问我能不能重新开始。我可以告诉你——我能。我太能了。可问题是，你信吗？你信我这次能接住你吗？你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哭整夜吗？"

她的喉咙哽住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