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付彬言醒来,手机里有一条消息。凌晨一点四十发的:"睡不着。在想今天怎么跟你说第五十三次。"
付彬言看着"第五十三次"那四个字,把手机贴在胸口躺了两秒。然后他坐起来,回了一句:"你今天打算怎么说。"
穆祉丞秒回:"你醒了?"
"刚醒。"
"我还没想好。"
"那你继续想。我等你。"
付彬言放下手机去洗漱。回来的时候屏幕上有两条新消息。一条是文字:"想好了。"另一条是语音。他点开,穆祉丞的声音带着早起的沙哑,背景里有人声和碗筷碰撞的响动,像是在食堂。
"付彬言。我喜欢你。第五十三次。"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今天降温了。把围巾戴上。"
付彬言把语音条存了。然后他回了一段文字:"戴了。你也是。"
他确实把围巾戴上了。深灰色的羊毛绕着脖子两圈,遮住了锁骨,只露出下巴。他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围巾的边缘正好贴着夹克领口,服帖的。
上午有课。付彬言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围巾没有摘。旁边的人问他"你不热吗",他说"不热"。手伸进围巾下面摸了摸,布料被体温焐暖了,贴在皮肤上很舒服。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穆祉丞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他自己,站在食堂门口,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崭新的,羊毛的,和他昨天那条同款不同色。
付彬言放大看。照片里穆祉丞的嘴角翘着,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额前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他打字:"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你走了之后。你那条是深灰的,我买了一条深蓝的。配对。"
付彬言看着"配对"两个字,把手机放下。然后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锁屏。过一会儿又拿起来看,再锁屏。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第一个站起来走出教室,往校门方向走。
中午十二点,付彬言到穆祉丞学校门口的时候,穆祉丞已经站在铁栅栏里面了。深蓝色围巾裹得很高,几乎遮到鼻尖,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前那撮头发。看见付彬言走过来,他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
"来了。"
"嗯。"
"你今天戴围巾了。"
"你说戴了。"
"我说戴了你就戴了。"穆祉丞从铁栅栏门里出来,站在付彬言面前。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深灰围巾和深蓝围巾在十一月的风里各自垂着。穆祉丞伸手,把他围巾的下摆整理了一下,让它更平整地贴着领口。
"你今天早上那条语音。"
"嗯。"
"你说第五十三次的时候,背景里有人。你在食堂。"
"嗯。排队的时候录的。"
"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喜欢我。"
穆祉丞的手停在他围巾边缘上。"没有。我躲到柱子后面录的。"
"那也有人在旁边。"
"有。但我不认识他们。"穆祉丞收回手,插进口袋里,"我认识的人只有你。你听到了就行。"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围巾的穗子吹得轻轻晃着。付彬言看着穆祉丞,他站在冬日的阳光里,深蓝色的围巾衬得脸色很白,鼻尖有一点红——被冷风吹的。
"你冷。"
"有一点。今天降温。"
付彬言伸手把他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露出来的那截脖子。羊毛的触感在指尖底下蹭过,软的,暖的。穆祉丞低头看着他帮他拉围巾的动作,等他收手了才开口。
"你今天下午有课吗?"
"没有。你呢。"
"也没有。"穆祉丞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那去我宿舍。"
"你宿舍?"
"嗯。我一个人住。室友实习去了。"
他转身往学校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付彬言还站在原地,他停了一下,把围巾又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和嘴角。他冲付彬言笑了一下,很短的,然后抬了抬下巴。
"走。"
付彬言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在校园路上,深灰和深蓝两条围巾在风里各自晃着。路过操场的时候穆祉丞偏头看了一眼球场,空荡荡的。他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宿舍楼和付彬言那栋差不多。四楼,走廊尽头。穆祉丞掏钥匙开门的时候付彬言站在他身后,看到他书包拉链头上那两只企鹅和足球还挂着,足球边缘有一点点脏了。
"你书包拉链头的足球脏了。"
穆祉丞回头看了一眼书包。"嗯。你帮我编的那个。脏了也挂。"
他推开门。宿舍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和一排书。书桌上摊着几张谱纸,付彬言认出来那是他写的那些——《两点》《星期天》《比》《椅子》。谱纸下面压着他的旧笔记本,封面磨毛了。
"你把我写的谱子都放桌上了。"
"嗯。每天看。"
穆祉丞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转身面对付彬言。宿舍里暖气开着,比外面暖和很多。他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伸手帮付彬言也把围巾解了。深灰色羊毛从他脖子上绕下来的时候带着体温,穆祉丞把它叠好,搭在自己那条深蓝色旁边。一灰一蓝,并排挂在椅背上。
"你坐。"
付彬言在床沿坐下来。穆祉丞没有坐椅子,他在他旁边坐下。和之前很多次一样,肩膀挨着肩膀。但这一次他坐下来之后偏过头看了付彬言一眼,然后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嘴角。
"你今天笑了三次了。"
"你数了?"
"数了。你下楼的时候一次,看到我围巾的时候一次。刚才我帮你解围巾的时候一次。"
"那第五十四次呢。"
穆祉丞的手指停在他嘴角旁边。他看着付彬言,房间里的暖气让两个人的脸都微微泛红。
"第五十四次。"穆祉丞说。"付彬言。我喜欢你。第五十四次。"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收回手,指尖从嘴角慢慢滑到脸颊,停在颧骨上,像在量温度。
"你脸烫。"
"暖气。"
"是吗。"
"嗯。"
穆祉丞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凑过来,嘴唇在他颧骨上碰了一下——很轻的,像确认什么温度。然后他退回去,嘴角翘着。
"暖的。"
付彬言感觉到颧骨上那一小块皮肤在烧。他看着穆祉丞近在咫尺的脸,嘴唇刚才贴过的地方还留着他唇上的温度。"你今天打算说几次。"
"你让我说几次。"
"你说到我记不过来为止。"
穆祉丞想了想。"那我一天说十次。"
"那今天已经五次了。还有五次。"
"留着下午说。"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面,从那排谱纸里抽出《椅子》那张,看了两行,然后转过来看付彬言。
"你昨天写《椅子》的时候坐在我旁边。我看了你五次。你记了三次看谱、两次看我。"
"嗯。"
"那你记不记得我第五次看你看的是哪里。"
付彬言想了想。"嘴唇。"
"嗯。你看我的时候,我在看你的嘴唇。"
穆祉丞把谱纸放回去,转身靠在书桌边缘上。双手撑在桌沿,整个人微微前倾。暖气的热风从头顶吹下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轻轻晃。
"那我现在看你了。"他说。"第五十五次。我喜欢你。"
付彬言坐在床沿上看着他。书桌前面的人背靠着桌沿,整个人被午后的光照着。他说"我喜欢你"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付彬言看到他撑在桌沿上的手指微微曲了一下。
"你手又紧张了。"
穆祉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嗯。每次说的时候都紧张。"
"你紧张了也继续说。"
"嗯。继续说。说到你烦为止。"
"我不会烦。"
"那我说到你习惯为止。"
付彬言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一个靠着桌沿一个站在对面,中间只隔着半步。付彬言伸手,把他撑在桌沿上的手拿起来,十指交扣。穆祉丞的手微微发凉,但掌心的温度慢慢透过来。
"你每天都说。我每天记。你说了五十五次,我记了五十五条。"付彬言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说够了就停。"
"说不够。"穆祉丞看着他,嘴角翘着,"永远说不够。"
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切出一道一道的亮条。付彬言感觉到他的手在慢慢回暖,掌心的温度隔着皮肤一点点传过来。
"今天还有五次。"付彬言说。
穆祉丞低头笑了一下。他把两人交握的手举起来,嘴唇贴着付彬言的手背,停了三秒。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他。
"第五十六次。"
付彬言感觉到他嘴唇贴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在烧。他看着穆祉丞从手背上方抬起眼睛看他的样子,睫毛在光线下投出弧形阴影。
"你说了五次了。"付彬言说,"还有五次。"
"留着下午和晚上。"穆祉丞直起身,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你一直待到晚上。"
"好。"
两个人站在书桌前面,手扣着手。窗外的风把百叶窗吹得轻轻响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第二十八章 · 每天,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