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祉丞回来的时候拎了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两份饭,另一个装着两杯热饮和一个纸袋,纸袋边缘透出一点油渍。
"食堂今天的糖醋排骨卖完了,买了红烧肉。"他把塑料袋放在书桌上,把热饮递给付彬言,"热可可。你手凉。"
付彬言接过来。纸杯隔着掌心透过来暖意,他低头喝了一口,甜,表面浮着一层奶泡。"你手也凉。"
"我拿东西拿的。等下就暖了。"
穆祉丞把饭盒打开,筷子递过去。两个人坐在书桌两边,付彬言坐椅子,穆祉丞坐在床沿上,中间隔着书桌。红烧肉的酱汁淋在米饭上,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穆祉丞夹了一块肉放进付彬言碗里,然后才开始吃自己的。
"你吃的时候会先把肉和饭拌一下。"穆祉丞说。
"你观察我吃饭。"
"嗯。你拌饭的时候手腕是平的。你拉琴的时候手腕也是平的。"
付彬言低头看着自己拌饭的手腕。确实和拉琴时是同一个角度。"你连这个都连在一起看。"
"你的事情都是连在一起的。"穆祉丞又夹了一块肉放过去,"吃。"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筷子碰着碗沿发出轻轻的声响,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穆祉丞吃到一半停下来,把筷子搁在饭盒上,从纸袋里拿出那个透油渍的东西——一袋糖炒栗子,还温着。
"路过巷口看到还在卖。买了。"他把纸袋推过来,"你剥。你剥得好。"
付彬言放下筷子,拿了一个栗子。拇指先按一下壳,再用食指和中指夹着拧了一下,壳裂开,露出完整的栗子肉。他把肉递过去。
穆祉丞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栗子肉。"你喂我。"
付彬言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他看着穆祉丞,穆祉丞没有伸手接,只是微微张了一下嘴。他把栗子肉放进他嘴里,指尖碰到了他的下唇。软的,温的。穆祉丞嚼了两下,嘴角动了一下。
"甜。"
"你买的。"
"你剥的。"
付彬言又拿了一个栗子,剥好,这回直接放进了自己嘴里。穆祉丞看着他嚼,目光跟着他的嘴角走。
"你吃栗子的时候左边腮帮子鼓一下。"穆祉丞说。"跟那天在花鸟市场一样。"
"你又看了。"
"嗯。看了。记了。第四十五条。"
付彬言放下栗子壳,擦了擦手。"那我再剥一个,你把这条还给我。"
"不行。进了帆布袋的东西拿不回来。"
"那你给我补一条新的。"
穆祉丞想了想。他把饭盒推远一点,往前坐了坐,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付彬言。
"你今天拉《两点》的时候,第七小节那个降E拉得比上次更稳了。你练了。"
"我练了。昨天晚上练了五遍。"
"那我补这条。第四十六条。你为了今天拉给我听,练了五遍。"
付彬言把那条记在了本子上,合上放进帆布袋。穆祉丞看着他做这些动作,目光一直跟着他的手移动。等他放好了,穆祉丞站起来把饭盒收拾好装回塑料袋里。他把垃圾袋拎到门口放着,回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你下午写不写?"
"写。"
"还是我在这儿看着。"
"行。"
付彬言把空白谱纸铺开,笔拿起来。穆祉丞依然靠在桌沿上站着,两个人一个坐着写一个站着看。付彬言写了两个小节,停了一下,又写了一个。写到第四小节的时候他听见穆祉丞的呼吸声比刚才长了一点——是那种想说话但憋住了的声音。他没有回头,继续往下写。写完了第八个小节他才停下来,偏过头看穆祉丞。
"你想说什么。"
穆祉丞的嘴角动了一下。"你第四小节那个E,后面可以接一个G。你接了F,也行,但G会让整句往上走。"
付彬言低头看自己写的第四小节。E-F,他接的是下行。他想了想,在第五小节上面用铅笔写了一个G。"你指一下。"
穆祉丞伸手,手指点在谱纸第四小节末尾的位置。"这里。"
付彬言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他的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一层薄茧,按在纸面上微微用力。"你手放这儿。我接。"
穆祉丞的手指停在谱纸上。付彬言拿起笔,在G后面继续写。两个人在同一张纸上,一个手指指着位置,一个跟着往下写。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的风声叠在一起。付彬言写到第十小节的时候停下了,看着谱纸上的音符排列。
"接得顺吗。"穆祉丞问。
"顺。你指的地方是对的。"
"我指的当然是对的。"穆祉丞收回手,"你继续写。"
付彬言继续写了。穆祉丞的手没有再放上来,他安静地站着看着。写到最后一个小节的时候付彬言停下来,把整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十六个小节,比《星期天》短一点。他拿起笔在标题栏写了一个字:《比》。
"为什么叫比。"穆祉丞问。
"因为你在旁边比我先想到了那个G。"
穆祉丞把谱纸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回桌上。"那我也有份。"
"嗯。你一份我一份。"
"那不算你写的。算我们写的。"
付彬言看着他。穆祉丞站在书桌旁边,目光从谱纸移到付彬言脸上,嘴角翘着。他说"我们"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但付彬言注意到他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
"四十七条。"付彬言说,"今天我们一起写了一首歌。叫《比》。"
穆祉丞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他看着付彬言,过了一会儿低下头笑了一下,很短,像风吹过去。"你记的越来越快了。"
"你给的越来越多了。"
他把谱纸折好放进帆布袋里。和《两点》《星期天》并排放着。帆布袋现在装着三张他写的谱子、一张穆祉丞写的《装着》、一张《跑过来的那个人》的复印件——还有一堆别的东西。
穆祉丞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然后抬起头。
"你今天晚上有事吗。"
"没有。"
"那晚上也写。"
"你还在旁边站着?"
穆祉丞想了想。"我坐你旁边。不站了。"
他拉了一把椅子到书桌旁边,放下来。和付彬言的椅子几乎贴着,中间只有一道窄窄的缝。他坐下去,手搭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付彬言。
"你写。我看着。"
付彬言重新铺了一张空白谱纸。笔尖落下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旁边人的目光落在纸面上,还有他平稳的呼吸声,一深一浅的节奏。他写了一个音。然后另一个。旁边的人安静地呼吸着。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灯开着,暖黄的。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近到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