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张

付彬言周五晚上在整理手机相册。

他把"11号"那个文件夹打开，里面存着穆祉丞发过的所有照片。糊掉的月亮、食堂菜单上的红圈、琴行窗台上的绿萝、两条并排的手绳。他把这些划到另一个文件夹里，然后在空出来的"11号"下面点了一下——新建相册，名字打了两个字："秋天。"

手机里还有另一个文件夹，更早的。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数字。他点开，里面十七张照片。像素参差不齐，最早的是去年秋天的，最近的是上个月的。全是一个人，全在球场上。背对镜头、侧身、弯腰捡球、抬头喝水、转身冲场边笑。

十七张。他一张一张划过去。最后那张是上个月拍的，穆祉丞穿着浅蓝校服，蹲在球门边上系鞋带，后脑勺那撮头发翘得特别高。付彬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按了编辑。裁剪，只留下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保存。

存完了，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三。他点开和穆祉丞的对话框，把那张裁剪过的头发照片发了过去。

"你头发一直翘着。"

隔了两分钟，对方回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他自己后脑勺，手举着手机反手拍的，角度刁钻，对焦全在手指上，背景里的头发糊成一片。

"拍了五分钟，没一张能看的。"

付彬言看着那张对焦全错的自拍，嘴角动了一下。他打字："你那个教室在哪栋楼。"

穆祉丞秒回了一条语音。点开，背景里有翻书声和椅子拖动的声音。"自习室，图书馆三楼靠窗。你问这个干嘛。"

付彬言打了"来找你"，删掉。打了"想去看看"，删掉。最后发了一句："你窗边能看到什么。"

"能看到对面楼的灯。有一盏是绿色的，一直亮着。还有一个篮球场，晚上没人，灯也关了。"

付彬言盯着"晚上没人"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他换了条消息发过去："那你现在下楼。"

"？"

"篮球场。"

过了十几秒，语音条。声音是压着的，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你到我们学校了？"

"你下楼。"

付彬言把手机揣进兜里，拉了拉外套，往校门方向走。秋夜的风凉飕飕的，路灯把路面照成一小段一小段的暖黄色。他走了十五分钟，到对面学校门口的时候，穆祉丞已经站在铁栅栏门里面了。浅蓝外套，拉链没拉，里面一件白短袖。头发比照片里更翘，可能是跑着下楼的，额前那撮立得特别精神。他看见付彬言，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隔着铁栅栏门中间的缝隙伸出去。

"你过来就为了告诉我头发翘？"

付彬言站在铁栅栏外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黑色的铁栏杆，穆祉丞的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掌心朝上摊着。

"我相册里有十七张你的照片。"付彬言说。

穆祉丞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

"十七张。"他说，"你上次说只有四张。"

"那时骗你的。"

穆祉丞的手还伸在缝隙外面。他没有缩回去，只是手指微微弯了一下，像在确认掌心是空的。"那十七张拍的都是什么。"

"背影。喝水。系鞋带。头发翘起来。"

"头发翘起来那张在不在。"

"在。刚发给你那个就是。"

穆祉丞低头笑了一下。从栅栏缝隙里探出半个肩膀，手臂又往前伸了一点，几乎够到付彬言的肩膀。"你把手机给我看看。"

付彬言把手机解锁递进去。穆祉丞接过来，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他划得很慢，每一张停了三四秒。看到最后那张系鞋带的，他停住了。

"这张你什么时候拍的。"

"上个月。你蹲在球门边上系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没系紧，你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蹲下去重新系的。"

穆祉丞把手机从缝隙里递回来。付彬言接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隔着黑色的铁栏碰了一下，凉的。

"你大晚上走十五分钟过来，就为了告诉我你骗了我？"

"……也不是。"付彬言把手机揣回兜里，"我下午整理相册的时候发现你发我的那张糊掉的月亮，那张不在十七张里。"

"那张是专门发你的。不算偷拍。"穆祉丞把手收回去，插回外套兜里。隔着铁栅栏，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窄窄的一条，从栅栏缝隙里穿过来，和付彬言的影子叠在一起。

"那十七张里拍的最好看的是哪张。"穆祉丞问。

付彬言想了一下。"系鞋带那张。"

"为什么。"

"因为你蹲着的时候，后背那截脊椎骨是凸出来的。"

穆祉丞的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付彬言看见他外套兜的布料微微鼓了一下，像是攥紧了又松开。

"你观察这么细。"穆祉丞说。

"跟你学的。"

风从两个人之间的铁栅栏缝隙里穿过去。穆祉丞往前靠了一步，整个人贴在了铁栏上，额头抵着栏杆中间那道横杠。他微微侧着头，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付彬言的侧脸。路灯的光在付彬言的睫毛上投了一排影。

"下次拍之前说一声。"穆祉丞说。

"为什么。"

"我好做个好看点的表情。系鞋带那会儿我表情应该挺丑的。"

付彬言看着他。"你蹲着的时候脸朝下，拍不到表情。"

"那万一呢。"

付彬言没接话。他往铁栅栏前面也靠了一步，两个人额头之间的距离只隔着一道栏杆，几厘米。能感觉到对方呼出来的气，温的，在秋天的夜风里薄薄的一团，散在栏杆之间。

"你学校里晚上有人巡逻吗。"付彬言问。

"这个点没有。"

"那你能出来吗。"

穆祉丞从铁栏杆上直起身。伸手在口袋里掏了一下，掏出一把钥匙。铁栅栏门侧面有个小门，他插进去拧了一下，咔哒，开了。他推开门走出来，站在付彬言面前。

"出来了我。"

两个人站在学校门口的路灯底下。穆祉丞把钥匙放回兜里，看了一眼付彬言外套的拉链——拉到了顶，卡在锁骨位置。

"你今天拉链拉上来了。"

"降温。"

穆祉丞伸手碰了一下他领口的拉链头。金属的，凉的。他没有拉下去，只是碰了一下就收回了手。

"你刚才说十七张照片。"他说。

"嗯。"

"你拍我系鞋带的时候，蹲在哪儿拍的。"

"球场旁边那棵樟树后面。"

"你看得清？"

"我看得清。"

穆祉丞把他伸过手来，掌心朝上。付彬言看着那只手，路灯把掌纹照得清清楚楚，一条一条的，像地图上细细的河流。他往后退了半步。

"干什么。"

"你把手机给我。我给你拍一张。抵你那十七张。"

付彬言看着他摊开的掌心。"一张抵十七张？"

"我拍的好看。一张顶一百张。"

付彬言把手机放进他手里。穆祉丞往后退了几步，举起手机对准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付彬言站在那里，手插在外套兜里，肩膀微微往前收着，是习惯性的姿势。穆祉丞举着手机看了两三秒，没有按快门。他把手机放下来。

"不行。"

"什么不行。"

"你这个姿势不对。你在镜头前面缩着。"穆祉丞走过来把手机塞回他手里，"你站直了。手拿出来。"

付彬言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穆祉丞退回去重新举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来。

"还是不行。"

"你到底拍不拍。"

穆祉丞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把他外套拉链拉下来一截，锁骨露出来一小段。然后他把付彬言的左手抬起来，放在他外套的拉链头上。手指带着手指，让他自己捏住那个金属头。

"你就站在这儿。"穆祉丞退回去，举手机。"别动。"

他按下快门。咔一声。然后走过来，把手机递给付彬言。

"你看。"

照片里付彬言站在路灯底下，左手搭在拉链头上，锁骨露了一小截。肩膀没有缩，站得很直。目光没有看镜头，看着镜头左边一点的位置——那里是穆祉丞举手机的时候站的地方。脸上的表情很淡，但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像是知道有人在拍他，没忍住笑了一下。

付彬言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穆祉丞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

"这张抵你那十七张。"穆祉丞说。

"抵不了。"

"为什么。"

"十七张我看了三个月。这张我才看了三秒。"

穆祉丞偏过头看他。路灯的光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亮亮的。

"那你回去慢慢看。"他说，"看够了再跟我说。"

他转身往铁栅栏门那边走。推开门进去，回头冲付彬言挥了一下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从额头往外带了一下。然后他把小门关上，咔哒一声锁了。隔着铁栏杆站着，手插在兜里。

"你回去路上走亮一点的地方。"

"嗯。"

"到了告诉我。"

"嗯。"

付彬言站在原地没动。穆祉丞也没动，隔着铁栅栏站着。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黑色栏杆，路灯把两道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被铁栏的影子切成一条一条的。

"你先走。"穆祉丞说，"我看着你走。"

付彬言转身。往路灯亮的那条路走过去。走到第一个路灯底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穆祉丞还站在铁栅栏里面，手插在兜里，整个人被路灯照着。他看见付彬言回头，举起右手晃了一下。

付彬言转回去继续走。走到第二个路灯底下的时候又回头。穆祉丞还站着。这次他没晃手，只是隔着铁栏看着这个方向，半个身子被栏杆的影子挡住了，但头还露在外面，那撮头发还是翘着。

付彬言转回去走完了剩下的路。到家的时候他掏手机，对话框里穆祉丞已经发了一条："到了没。"

"到了。"

"那张照片你先别发出去。"

"为什么。"

"我刚发现我蹲着拍你的角度拍到了我自己的一只手，就在画面最底下。穿帮了。"

付彬言点开那张照片，放大。画面最底下的边缘，确实有一只手的轮廓。大拇指搭在快门键上，食指弯着，指节清晰。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存进"秋天"那个相册里，底下加了一行备注。

"他的手。"

他发了一条语音过去。很短。

"那只手我认识。"

穆祉丞回得也很快，语音条，只有两个字，带着一点笑："嗯。"

付彬言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窗外月亮亮亮的，不像照片里那么糊。他看着那个月亮，想起穆祉丞隔着铁栅栏站着说"我看着你走"，想起他蹲着拍照片时画面最底下那只手的轮廓。

他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左腕的心率表上跳着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