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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骨

付穆:纸飞机降落时

周四下午,付彬言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靠窗坐着。练习册摊在桌上,笔拿在手里,一行字看了五分钟没翻页。窗外球场空着,草黄了,球门框的影子斜斜地拖在跑道上。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穆祉丞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食堂的菜单,手抖了有点糊,但在"糖醋排骨"旁边用红笔画了个圈,下面跟了一行字:"今天有。"

付彬言看着那个红圈,打字:"你中午去食堂了?"

"路过。"

"你学校到我们学校食堂五公里。"

对方正在输入。消失了。又出现。最后发来一条语音。

付彬言把手机举到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食堂嘈杂的人声和碗筷碰撞的响动,像是把手机藏在桌底下录的。

"上周你说下周二听我弹秋天。今天周四,我要确认一下你没忘。"

付彬言把语音条存了。"我记着呢。"

"你记在哪儿。"

"手机备忘录。"

"截图。"

付彬言截了一张图发过去。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下周二听秋天。他问锁骨。"

消息发出去他就后悔了。最后那五个字是他上周打完忘了删的,整整齐齐躺在截图底部。他盯着屏幕,耳根开始发热,等着对方回复。

穆祉丞发了一条文字:"你写备忘录里了。"

"嗯。"

"写了'他问锁骨'。"

"……嗯。"

"那你写回答了吗。"

付彬言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脸朝窗外偏过去。球场空空荡荡的,阳光把草晒出一层浅金色。他盯着球门框看了好一会儿,心跳才从耳根退到胸口的位置。手机又震了一下,他翻过来看。

"不逼你。周二见了再说。"

他把手机放在练习册旁边,笔重新拿起来,那行字还是没看进去。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把练习册塞进书包。往外走的时候路过走廊尽头的窗户,他停了一下。从这个角度看出去,正好对着球场。穆祉丞以前说他站在这个位置看过他。

他站了十秒。然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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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那天下了雨。上午开始下的,细密的秋雨,把整个校园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付彬言下午三点半从教室出来,撑了一把黑色的伞,走到琴行门口的时候伞面上已经积了一层水珠。他把伞收拢靠在墙边,站在屋檐底下等。

三点五十。路口拐过来一个人。没有伞。灰蓝色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抽绳系得紧紧的,只露出半张脸。跑过来的,鞋踩进积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他跑到屋檐底下的时候头发已经被雨打湿了,额前那撮贴在脑门上,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付彬言看着他。"伞呢。"

"忘带了。"穆祉丞把帽子掀到后面,头发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水珠沿着颈侧流进卫衣领口。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指缝里全是湿的。"你等我多久了。"

"没等多久。"付彬言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穆祉丞接过来抽了一张擦脸,擦完又抽了一张塞进领口里吸脖子上的水。他弯腰拧了一把卫衣下摆,拧出一小股水,滴在台阶上。直起身的时候打了个哆嗦,从脖子到锁骨那一块皮肤被水激得泛红,薄薄一层水光贴在皮肤上。

"先进去。"付彬言说。

卷帘门拉开,琴行里比外面暖和。穆祉丞钻进去之后站在门口脱卫衣,双手捏着下摆往上一拽,湿漉漉的布料从身上剥下来,发出很小的"啵"一声。里面那件白短袖也湿了一半,领口一圈深色的水痕贴在锁骨上,透出底下皮肤的轮廓。

付彬言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穆祉丞把卫衣团成一团放在柜台上,转过身的时候打了个喷嚏,肩膀缩了一下又松开。他搓了搓手臂,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你冷。"

"还好。"

付彬言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手。手指碰到他白短袖的领口边缘,指尖沿着水痕的轮廓划了一下,湿的,布料底下透出来的温度比平时低。"你进去换一件。老板娘在不在。"

"不在。"穆祉丞说,"但我放了一件外套在里面。"

隔间。穆祉丞走到角落的柜子前面拉开,从里面拽出一件深灰色外套——厚的那种,里面加了薄绒。他套上去的时候动作有点急,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手指卡在那个位置没动。付彬言走过去,伸手帮他把拉链往上拉,拉到胸口的位置,指尖碰到他锁骨上面一小块皮肤。凉的,被雨激过之后还没暖回来。

穆祉丞低头看着他正在拉自己拉链的手。"你手暖和。"

付彬言拉完拉链没有立刻收手。手指停在他锁骨上方,隔着拉链头的金属片碰着底下的皮肤。穆祉丞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上周说的那个问题。"付彬言说。

"嗯。"

"我回答了。"

穆祉丞抬起眼看他。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一拳。隔间里安安静静的,雨打在窗外屋檐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付彬言把手指从拉链头上收回来,放在自己外套拉链头上。

"你看多久。"他说。

穆祉丞看着他放在拉链头上的手指。"你让看多久。"

"你自己数。"

付彬言把拉链拉下去。从锁骨往下,一寸一寸,外套敞开了。他今天里面穿了一件白短袖,领口比上周那件大一圈,露出一整截锁骨。左边的骨头在灯光下面凸起一道浅浅的弧线,右边被领口的阴影盖了一半。他站在那里没有动,手垂在身侧,整个人站得很直。

穆祉丞的目光落在他左边锁骨上。停了两秒。三秒。五秒。他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指尖悬在锁骨上方一厘米的地方。

"能碰吗。"

付彬言侧了一下头。把自己的左边锁骨更清楚地露出来。穆祉丞的指尖落下去,轻轻碰了一下那道骨头的弧线。指腹贴着皮肤,从锁骨的一端滑到另一端,像在走一条很窄的路。付彬言整个人绷了一下,但没有躲。穆祉丞的手指停在他锁骨末端靠近肩膀的位置,指尖微微压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你这边有个很小的痣。"穆祉丞说。

"嗯。"

"我以前在你拉琴的时候看到过。你把琴夹在左边的时候,琴身会挡住它。你放下琴的时候它就露出来了。"

他收回手,退回到一步之外。看着付彬言敞开的领口,嘴角翘着,但那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的弧度是稳的,可眼睛里那点亮光闪了一下,像水面被石子砸了一下又恢复平静。

"我看完了。"穆祉丞说,"你穿上。"

付彬言把外套合拢,拉链拉到顶。锁骨被盖住了,只留下领口边缘一小截白短袖的边缘露在外面。他看着穆祉丞站在一步之外,深灰色外套穿在身上,头发还是湿的,贴在额前,有一滴水从发梢落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秋天。"付彬言说。

穆祉丞顿了一下。转身走到钢琴前面坐下来,手指搭上琴键。第一串音出来的时候雨忽然大了,打在屋檐上的声音又密又急。但琴声没有被盖过去,它从雨声里钻出来,又轻又快,像有人在石子路上跳着走。付彬言坐在那把椅子上,隔着两米看着穆祉丞的背影。外套肩线宽了一点,不是他的码。袖口长出一截,盖住了半只手。

弹完了。穆祉丞把最后一个音拖长,让它落进雨声里。他转过身来看付彬言,手还放在琴键上。

"你刚才说你看完了。"付彬言说。

"嗯。"

"那你数了吗。"

穆祉丞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腰,凑近他领口的位置。呼吸扑在布料上,温的。

"十一秒。"他说。"我数的。从你拉开拉链到拉上。十一秒。"

付彬言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他。穆祉丞弯着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掌。他的头发还湿着,发梢有一滴水珠悬在末端,晃了一下,落下去,滴在付彬言外套的前襟上。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慢慢晕开。

"你今天淋雨跑过来。"付彬言说,"就是为了听我说这个。"

穆祉丞直起身。退回到琴凳上坐着,膝盖对着膝盖。

"不是。"他说,"我是为了弹秋天给你听。你那个是顺便的。"

他低头把手放回琴键上,开始重新弹。同样的旋律,这一次比刚才慢了一点点,左手加了一串琶音,像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付彬言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侧脸。湿头发贴在鬓角,睫毛上还挂着很小的一滴水珠,在灯光下面闪了一下。

雨声渐渐小了。琴声还在。

弹完之后穆祉丞站起来,走到付彬言面前。他低头,把手伸到付彬言外套领口,把拉链往下拉了一小截。锁骨露出来一小段。他把手指轻轻搭在那上面,指腹贴着皮肤,停了一秒。然后他收手,把拉链拉回原位。

"下次下雨我还会跑过来。"他说,"你不拉琴我也来。"

他往门口走。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付彬言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你淋了雨回去换衣服。"

穆祉丞在走廊里回头。隔着一排挂着的琴,他在琴弦的间隙里露出半张脸。

"你管我。"

"我管。"

穆祉丞笑了一下。推开琴行的门,外面的雨已经小了,只剩细细的雨丝飘着。他走到银杏树底下,那件深灰色外套的帽子被雨丝打湿了一小片。他回头朝门里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慢。

付彬言站在隔间门口。雨打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上,一滴接一滴。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那张旧谱子。纸页被体温焐得温热。

锁骨上被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还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