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傅婉兮是被手机震醒的。

凌晨六点半，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灰蒙蒙的天光，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嗡地响个不停。她迷迷糊糊伸手去摸，屏幕上的番茄作家助手APP推送了一条消息——

【您的作品《槐花落尽帝王侧》已审核通过，正式上架。当前阅读量：13。收藏：2。评论：0。】

傅婉兮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困意瞬间退了大半，她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底下皱巴巴的睡衣。刘彻在她旁边安睡，被她这动作惊了一下，眼睛没睁开但手臂已经下意识地揽了过来，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念卿？"

"你先别动。"傅婉兮把他的手从腰上扒拉开，盘腿坐着疯狂刷新页面。阅读量从13跳到了17，收藏从2变成了2——没变。评论还是0。

她又刷了一遍。阅读量17。再刷一遍。17。再刷。18。

傅婉兮把手机扣在床上，面无表情地看了天花板三秒钟。

"怎么了？"刘彻这回彻底醒了，撑着胳膊坐起来，十九岁少年刚醒时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睛却已经恢复了帝王该有的清明。他侧头看她的表情，眉梢微微一动，"数据不好？"

"你怎么知道数据这个词？"

"你昨晚睡着前一直在念。"

傅婉兮把手机捡起来递给他看。刘彻接过那个发光的白色小匣子，低头认真地看了很久，然后抬头问她："阅读量13，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全世界上只有十三个人看了我写的故事。"傅婉兮的声音带着一种刚刚认清现实的平静，"收藏2，意思是只有两个人愿意继续看。评论0，意思是没有一个人愿意跟我说话。"

刘彻沉默了片刻。他显然在快速理解"阅读量""收藏""评论"这几个词的含义，并在脑中完成了一次数据评估。然后他把手机还给她，语气沉稳而从容："十三人看了，两人愿留。这两人的眼光很好。"

傅婉兮看着他一本正经安慰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这皇帝当得还挺会哄人。"

"朕说的是实话。"刘彻伸手把她散落在脸颊边的碎发拨开，"当年朕在甘泉宫初见你时，整个宫里也就三个人知道你来了。朕，你，还有那个引你进宫的侍女。现在有十三个人知道了。不少了。"

傅婉兮愣了愣，随即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笑了半天，然后抬起头重新拿起手机："不行，十三太惨了。我得想别的办法宣传。"

她翻到微博，想了想，在注册页面上输入了一个名字——

"未央宫初遇。"

头像是她昨晚随手拍的桂花树影子，月光下朦朦胧胧的一团墨色，带点古意。简介她斟酌了半天，最后只写了一行："写汉武帝同人文的。新书《槐花落尽帝王侧》番茄连载中。"

不能让人知道她是唐念卿的转世。不能让人知道刘彻真的复活了。这秘密只有她自己、刘彻、林晓、傅娩馨知道——几个人知道已经是极限，再多一个都不行。傅婉兮咬着嘴唇，把那条原本想发的"我是转世"微博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换成了——

"查了很多史料，加上一点点想象，写了一个关于汉武帝和他那位无名皇后的故事。如果他们在两千年前真的相遇过，大概会是这样吧。新书《槐花落尽帝王侧》番茄连载中，欢迎来看。"

她点了发送。刘彻凑过来看完，略略挑眉："你换了说法。"

"不能说真话。"傅婉兮压低声音，"你的身份只能我们几个知道。让全世界知道你复活了，明天实验室就要来抓你去抽血。"

刘彻眉心微动，大约是消化了"抽血"这个概念，片刻后点了点头："你做得对。"

傅婉兮继续埋头操作，在微博搜索了"汉武帝""茂陵""汉朝"等关键词，发现相关话题零零散散的，活人不多。她果断点进了"新建超话"的页面，输入三个字——

"念卿超话。"

"这又是干什么的？"刘彻问。

"建一个地方，让喜欢我们故事的人能聚在一起聊。"傅婉兮飞快地设置头像和简介，头像用了番茄封面图的缩略版——水墨风格的一棵梧桐树，树下隐约两道相依的人影。简介只写了一行："一切关于唐念卿与刘彻。纯属虚构，勿上升真实历史。"

她又建了个群聊，群名叫"念卿的未央宫"。群公告写的是："本群为《槐花落尽帝王侧》读者交流群。一起聊故事，聊汉朝，聊那位史书上没有留下名字的皇后。欢迎来玩。"

全程没有透露半个字关于真实身份。傅婉兮检查了三遍，确认安全，才点了完成。

"好了。"她放下手机，长长舒了口气，"现在等吧。等有人来看。"

两个小时后，番茄的数据从18涨到了37。收藏从2涨到了5。评论还是0。

微博那边稍微好一点。"未央宫初遇"发了三条微博，第一条转发最多，有了十二个赞，四条评论。一条写"这个文风我喜欢蹲一个"，一条写"唐念卿是谁啊没听过"，一条写"看简介感觉会虐"。

超话"念卿超话"建了三个小时，粉丝数：8。

群聊"念卿的未央宫"人数：7。

傅婉兮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零星的数字，第无数次发出了网文新人专属的哀叹："八个人……就八个人喜欢我们的故事。"

刘彻靠在沙发靠背上，长腿交叠，浴袍已经换成了傅诗淇衣柜里翻出来的一件深灰色家居服——长度勉强合适，袖子挽了两圈——他手里端着傅娩馨早上泡的咖啡，正皱着眉研究杯子里那个冒热气的黑色液体。

"八个人看你写的故事。"他说，抿了一口咖啡，眉头皱得更紧了，"比两千年前朕登基时来看热闹的百姓少多了。"

傅婉兮转头看他："你是在安慰我吗？"

"朕是在陈述事实。"刘彻放下咖啡杯，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昨晚写那段甘泉宫初遇的时候，朕在你身后看完了。你写'他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久到风把落叶吹进了她的衣领里，他才开口说话'——朕记得那天。那天确实有片梧桐叶子落进了你后领，你缩着脖子抖了半天。"

傅婉兮愣住："你记得？"

"朕记得每一片掉在你身上的叶子。"刘彻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额头，"所以那十三个人、八个人、五个人——随便多少人——他们若喜欢你写的东西，那是他们眼光好。他们若不来，那是他们没福气。朕的皇后写的故事，不需要所有人喜欢。"

傅婉兮眼眶一热，低头假装刷手机。微博上多了一条新评论："博主写的是哪个唐念卿？史料里查不到这个人啊？"

她犹豫了一下，回复："史书没写她名字。但茂陵里确实有一座同穴合葬的女性棺椁，门楣刻着唐字。我就顺着这一点点痕迹，想象了一个故事。"

回复发出去，她握紧手机。这是她能说的、最接近真相的极限了。

三分钟后，那条回复下面多了两条新评论："哇博主考据党""我去查了茂陵报告是真的！真的有唐字墓道！""蹲了蹲了这故事我追了！"

傅婉兮看着阅读量从37慢慢跳到42，嘴角翘起来。她把手机放下，转头看向刘彻，他正用指尖把咖啡杯转了一圈，然后抬头迎上她的目光。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傅婉兮靠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就是觉得，虽然不能说真话，但有人开始听这个故事了。"

刘彻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没说话。

与此同时，天幕之上，这一帧画面被定格了许久。

太极宫里，李世民把玩着手里的茶盏，嘴角噙着一点笑意："这姑娘聪明。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金陵城奉天殿前，朱元璋搂着马皇后看天幕，看了半天忽然点头："她没往外说咱老朱家的事，也没说刘彻真活了。这孩子，嘴严。"

马皇后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比陛下年轻时候沉得住气。"

"朕什么时候沉不住气了？"

"登基那天你在奉天殿前大喊'咱终于当皇帝了'，满朝文武都听见了。"

朱元璋咳了一声，不说话了。

未央宫里，刘启看着天幕里儿子靠在沙发上喝咖啡的画面，嘴角抽了又抽，最终哼了一声："总算找了个不笨的媳妇。"

叶罗丽仙境里，王默看着微博评论区："她好会说话啊！明明是真人真事，硬说成想象，但说得又那么诚恳，谁舍得拆穿啊！"

陈思思面无表情地记录："案例：转世者网文营销保密策略。建议编入跨界生存手册。"

颜爵摇着扇子，目光落在超话"念卿超话"那八个粉丝上，嘴角弯起："八个。现在有八个了。她会把这件事做成很多人都知道的秘密。"

天幕的光收拢，定格在傅婉兮靠着刘彻肩膀看手机的那一幕。晨光从窗外落进来，桂花树的影子安静地铺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