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的那一刻,林晓站在民宿二楼空荡荡的阳台上,夜风灌进她单薄的睡衣里,她打了个寒颤。
地图定位显示傅婉兮还在茂陵正下方,纹丝不动。那个自称汉武帝的男人低沉的声音还在她耳朵里嗡嗡作响,不像恶作剧,不像剧本杀NPC的表演腔,那种语气里有两千年养出来的从容和理所当然,像一个人在说自家院子的事。
林晓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通讯录里翻了翻,拨了个号码出去。
响了三声,接起来。
“喂?”对面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刚被吵醒的鼻音,“谁啊……大半夜的……”
“娩馨,我是林晓。”她压低声音,“你姐出事了。”
电话那头瞬间清醒了。傅娩馨的声音拔高了两度:“什么?!我姐怎么了?!”
“你别急,她人没事,但是……”林晓咬了咬嘴唇,“我说了你可能不信。她现在人在茂陵主墓室里,旁边有个男的,说是汉武帝刘彻。我打她电话,那个男的接的。”
对面沉默了三秒。然后傅娩馨用一种奇异的冷静语气说:“林晓,你是不是喝了?”
“我没喝!我清醒得很!”林晓急了,“你姐的定位在茂陵正下方动都不动,电话打过去是一个自称汉武帝的人接的,还说婉兮是他皇后!你让我怎么办?报警吗?警察信吗?”
傅娩馨从床上坐了起来。她是傅家最小的女儿,长相只算清秀,但脑子转得极快。她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半,雨声从窗外传来,哗啦啦地敲着玻璃。
“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她说。
二十分钟后,一辆白色保时捷停在汉风驿民宿门口。傅娩馨从驾驶座跳下来,头发随便抓了个马尾,身上套了件冲锋衣,撑着伞快步跑进大堂。林晓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她来,一把拽住胳膊往楼上走。
“你姐还在下面?”傅娩馨边走边问。
“定位一直没动,但是刚才电话又打通了。”林晓推开房间门,把手机递给她看,“她说她出来了,在茂陵东边的路上,让我去接。还……还带了个人。”
傅娩馨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个小蓝点,确实已经从主墓室移到了东侧路面。她皱起眉:“她怎么出来的?盗洞?”
“我不知道。”林晓摇头,“她就说去阳台上透口气,然后人就不见了。我真的没看见她开门下楼。”
傅娩馨转身朝阳台走。玻璃门推开,四月夜雨夹着风扑了她一脸。她低头看阳台地面,湿漉漉的瓷砖上只有雨砸出的水花——没有傅婉兮出去的脚印,什么痕迹都没有。
“见鬼了……”她喃喃道。
然后她转身就走:“车钥匙呢?接人去。”
林晓抓起车钥匙跟着她冲下楼。白色保时捷的引擎在雨夜里低吼一声,车灯切开雨幕,朝茂陵东侧的小路驶去。
雨越下越大,那条乡间水泥路两侧的麦田在雨里泛着黑沉沉的光。车灯照出去不远就融化在雨雾中,傅娩馨把车速放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忽然,她指着左侧车窗:“那边!有人!”
雨幕里,两道人影站在路边一株老槐树下。女孩扎着马尾,身上套着件明显不属于她的宽大玄色深衣,下摆滴着水,正朝她们的方向拼命挥手。她身后站着另一个年轻人,身形高挑挺拔,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玄色中衣,被雨淋得透湿,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肩线。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雨顺着他墨黑的长发往下淌,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目光穿过雨幕,定定地看着车里的方向。
保时捷停下。傅娩馨推开车门冲出去,雨瞬间把她淋透了。她跑到傅婉兮面前,一把抓住姐姐的肩膀上下打量:“你有没有事?!受伤没有?!你到底怎么进去的?!”
“我没事,我真没事。”傅婉兮浑身湿透但眼睛亮得吓人,嘴唇冻得发白却笑得停不下来,“娩馨你别急,我慢慢跟你说……”
傅娩馨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那个沉默的年轻人脸上。
雨很大。但那人站在雨中如立庙堂之上,湿透的墨发贴在面颊两侧,露出一张年轻得过分却又威严得矛盾的面孔。眉如刀裁,眼若寒星,即使浑身滴水、衣衫单薄,那股从骨血里透出来的帝王气度依然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他看着傅娩馨,薄唇微动:“你是念卿的妹妹?”
傅娩馨愣在原地。
她转头看傅婉兮,又转头看那个人,再看看傅婉兮,再看看那个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盛了两千年的夜色,此刻正定定地、坦然地望着她。
傅娩馨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只挤出一句话:“姐姐……这是……”
然后她抬起手,干净利落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雨夜里格外清晰。傅婉兮惊得往前扑了一步:“娩馨你干什么?!”
“疼。”傅娩馨捂着脸,木然地眨了眨眼,“不是做梦。”
她放下手,重新看向刘彻,这次目光从头到脚把他仔细打量了一遍。十九岁的面孔,湿透的中衣贴在身上,墨发散在肩头,偏偏那人的脊背挺得笔直,落拓狼狈中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巍然。
傅娩馨的声音还在抖:“姐……这是……汉武帝?活的?年轻的?”
刘彻微微低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对念卿家人的审视和一丝矜持的温和。他开口,声音清朗沉稳,尾音微微上扬:“朕乃刘彻。你是念卿的妹妹,那朕便随念卿一起,唤你一声小妹。”
傅娩馨第二次抬起了手。这次被傅婉兮一把抓住了:“不许打了!再打肿了明天怎么见人!”
“我就是确认一下……”傅娩馨喃喃道,目光却黏在刘彻脸上撕不下来,嘴里还在嘀咕,“我姐……把汉武帝……从坟里薅出来了?活的?十九岁?比我姐还大一岁?”
刘彻微微挑眉:“朕确实比她年长一岁。”
“你还接话?!”傅娩馨瞪眼。
傅婉兮忍不住笑出声,笑着笑着打了个喷嚏。刘彻立刻低头看她,抬手把她身上那件深衣裹得更紧了些,眉头蹙起来:“你冷。”
“废话……淋了这么久谁不冷……”傅婉兮说话都开始打哆嗦。
傅娩馨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乱成一团的线头全部强行按下去,转身拉开保时捷后座车门:“上车。先回家再说。冻死了我姐你负责啊?”最后那句是对刘彻说的。
刘彻看了她一眼,没回话,只是先伸手把傅婉兮扶进车里,自己才矮身坐进去。他的姿势端正如朝堂之上,即便是在一辆现代保时捷的真皮座椅上,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傅娩馨从后视镜里看见这一幕,嘴角抽了抽,发动了车。
雨刷来回摆动,刮开前挡风玻璃上密密的水幕。车朝灯火通明的长安城驶去,后座传来傅婉兮压低的声音:“你挤到我了。”
“朕没有。”刘彻声音平淡,“是这车辇太小。”
“这是保时捷!越野款!哪里小了!”
“朕的御辇比它大四倍。”
“你是皇帝你了不起!”
“嗯,朕确实了不起。”
傅娩馨双手握紧方向盘,在后视镜里看着姐姐和那个自称汉武帝的少年一人一句地拌嘴。雨声哗哗的,车里开着暖风,她忽然觉得今晚这事儿虽然荒诞到了极点,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至少,那个人的眼睛看姐姐的时候,确实有点像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与此同时,高天之上,天幕正对着这一幕无声转播。
太极宫里,李世民搁下朱笔,端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天幕里傅娩馨自扇耳光的画面上,眼角微微抽动:“这姑娘,倒是个实在人。换作旁人,大约要先掐自己三遍才肯信。”
长孙皇后轻笑:“明太祖的后人,行事果然爽利。”
金陵城奉天殿前,朱元璋看着天幕里傅娩馨那一巴掌,愣了片刻,随即一巴掌拍在栏杆上,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这丫头!咱老朱家的种!看看这反应,干净利落!”
马皇后温柔地拉住他的手:“陛下别拍了,栏杆都要被你拍断了。”她又看向天幕里傅娩馨捂着脸呆呆望向刘彻的傻样,忍不住弯起嘴角,“这孩子跟她姐姐不太像,但实在得讨人喜欢。”
未央宫里,刘启背着手站在台阶上,看着天幕里傅娩馨那一巴掌,嘴角抽了半天,最终憋出一句:“这姑娘……倒是比朕那个混账儿子清醒。”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朕早就想抽刘彻那小子了。可惜够不着。”
叶罗丽仙境里,七个战士挤在水镜前。王默捂着腮帮子倒吸一口凉气:“她真打啊……不疼吗?”
陈思思则认真分析:“这个反应说明她完全是第一次见到汉武帝,之前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不过能立刻用物理疼痛确认现实,心理素质已经很好了。”
颜爵摇着扇子,目光在天幕里傅娩馨捂着脸和傅婉兮急得跺脚的样子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弯起嘴角:“这家人,有意思。妹妹打自己一巴掌确认没做梦,姐姐第一反应是别打肿了明天见不了人。重点完全偏了。”
白光莹托着腮:“我觉得她妹妹好可爱啊。换我我也打。”
天幕的光在雨夜中渐渐收拢,最后一帧画面定格在保时捷后座上——少年帝王侧着身,把湿透的傅婉兮往自己干燥的那半边中衣上带了带,让她靠着他的肩膀。傅婉兮缩在他臂弯里打了个喷嚏,他低头看她,眼底是两千年不曾褪色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