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傅婉兮刘彻

暮春的长安落了一场细密的槐花雨。阶梯教室窗外那棵老国槐正在盛放,甜腻的花香混着四月温吞的风灌进来,傅婉兮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用铅笔在《西汉帝陵形制考》的页边画小人。小人冕旒歪戴,手里举块牌子,上书“朕在此”。

讲台上周教授的声音忽然拔高:“傅婉兮。”

她手一抖,小人的冕旒上多了一道歪扭的铅笔痕。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动作带得桌面上那包没拆封的巧克力“啪”地掉在地上,林晓弯腰去捡时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教室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教授脾气温和,背着手踱到窗边,老花镜后的目光从二十排阶梯座椅上越过去,准确落在她脸上:“下周茂陵风景区启动数字化保护项目,需要人去做前期影像采集。你去年在阳陵实习的鉴定报告我看了——那件漆耳杯你拿在手里拍了三天,漆皮没掉一片,连纹路的墨色都没被手上的汗蹭花一点。”

“我手稳。”傅婉兮老实回答。

“对,你手稳。”周教授点点头,“所以茂陵的项目我点名让你去。再带一个助手,你自己挑。”他声音忽然压低了些,“记住,只拍照,不触碰。尤其是主墓室那一块,封土下的微环境太脆弱。你一个人进去拍,助手在外面接应。”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茂陵的主墓室至今没进行过大规模考古发掘,偶尔几次探测都是隔着封土用物探技术做的。能进去拍照,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机会。

“老师,”傅婉兮犹豫了一下,“我能带林晓吗?”

“行。你们注意安全。”周教授转身往回走,经过她座位旁边时忽然停了一步,声音很轻,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好好看看那位皇后。整个西汉帝王陵里,唯一一个与帝王同穴合葬的皇后,就在茂陵主墓室东侧。史书上记了她叫唐念卿,生了子嗣,但记载简略。你是女生,心思细,多拍点细节回来。”

傅婉兮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唐念卿。这三个字从周教授嘴里说出来的瞬间,她手腕内侧那枚淡青色的水滴印记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微微发热。她低头看,印记安安静静的,什么异样都没有了。

“老师,”她叫住周教授的背影,“那位唐皇后……她的棺椁还在主墓室里吗?”

周教授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在。就在汉武帝棺椁旁边。说是同穴,其实是主墓室里单独开了一条墓道,侧室里放她的棺。两千年了,没人动过。”

傅婉兮坐下来,铅笔在指间转了两圈。林晓凑过来用口型问她:“你怎么了?脸白白的。”

“没事。”她摇头,“昨晚没睡好。”

她没说实话。事实上从周教授说出“唐念卿”三个字开始,她心里就翻涌起一种陌生的酸涨感,像走在一条熟悉的路上忽然被什么绊了一下,低头一看,石头底下压着很久以前忘记拿走的东西。那份东西沉甸甸的,隔着时光压在她的心口上,说不清道不明。

下午没课。傅婉兮回宿舍收拾行李的时候,哥哥傅诗淇的电话准时打来。

“婉兮,晚上回家吃饭,妈炖了鸽子汤。”

“哥,我晚上要去茂陵那边住,明天一早有任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傅诗淇的声音紧了:“茂陵?哪个茂陵?”

“还能有哪个茂陵,汉武帝那个。”

“傅婉兮,”傅诗淇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你知不知道咱们家祖上是谁?”

“朱元璋嘛,朱棣直系。你说八百遍了,我耳朵起茧子了。”

“那你知不知道咱们老朱家和刘家什么关系?”

傅婉兮翻了个白眼:“哥,朱元璋造反的是元朝,不是汉朝。隔了一千多年呢,没仇。”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小心点,别乱碰东西。我让司机送你们过去。”

晚上八点,傅婉兮和林晓住进了茂陵景区外那家叫“汉风驿”的民宿。房间在二楼,木格窗棂正对着茂陵封土堆的方向,暮色里那巨大的覆斗形土丘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安安静静伏在平原上。林晓洗了澡窝在床上修图,傅婉兮坐在窗边的蒲团上翻看明天要拍的机位分布图。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田野里新翻的泥土气息,混着远处隐约的犬吠。

她手腕上的水滴印记忽然烫了一下。

傅婉兮低头看。印记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青色光,像一滴凝固的露珠,里面隐约有流动的波纹。她盯着看了几秒,印记越来越烫,越来越亮——

“晓晓,我去阳台上透口气。”

林晓“嗯”了一声,头都没抬。

傅婉兮推开阳台门。四月的夜风迎面扑来,吹起她睡裙的下摆。那枚水滴印记猛地爆发出一阵刺目的青光,她眼前一花,脚下一空,整个人像被什么托着浮了起来。月光、风声、远处田野里的虫鸣全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只有氤氲的白雾和脚下温热的玉石地面。

灵泉空间。

傅婉兮站在正中央那汪泉水旁边。石台上放着三样东西:一只青瓷小瓶,里面盛着清澈的液体,瓶身用隶书写着“回春水”;一只白玉盏,空着;还有一颗龙眼大小的丹药,通体流转着琥珀色的光华,温润得像含了一整轮夕阳在里面。

回春丹。

她伸出手去碰那颗丹药,指尖触到的一瞬间,整个空间轻轻振了一下。泉水咕嘟嘟冒泡,白雾朝一个方向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傅婉兮鬼使神差地顺着雾气流动的方向走去,穿过一层薄薄的、像水膜一样的屏障——

她站在了茂陵的主墓室里。

巨大的青石墓室在黑暗中静默了两千年。脚下是平整的玉石地面,头顶是拱形的墓顶,绘着早已褪色但轮廓犹在的云气纹和星辰图。正中央两具棺椁并排而置,左边那具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乌沉沉的木胎,棺盖上散落着玉衣碎片和断裂的玉带钩。

右边那具小一些,保存得相对完好,棺盖上没有玉衣的痕迹,只放着一只小小的玉蝉,口含。

唐念卿。汉武帝刘彻的第三任皇后。

傅婉兮走到那具小棺旁边,低头看。棺盖没有封死,她能看见里面躺着的人——一具完整的女性骸骨,头枕玉枕,双手交叠在腹部,骨骼纤细匀称。她生前应该很美。

她看着那具骸骨,胸口忽然涌上一阵剧烈的、锥心刺骨的疼痛。那不是她的身体在痛,却结结实实地堵在喉咙里,让她眼眶一热。她听见自己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我回来了。”

然后她不受控制地伸出手去推小棺的棺盖。棺盖很沉,但她推得动。青光亮起来,灵泉空间的水从虚空中漫出,托着她轻轻浮起来,缓缓落向棺椁中那具骸骨——

她感觉自己像一滴水融进了另一滴水。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她看见自己手腕上那枚水滴印记彻底碎裂开来,化作千万片光点,融进了骸骨莹白的指尖。

然后记忆回来了。完整的,汹涌的,像闸门打开之后的洪水。

十五岁那年她昏迷了四十九天。哥哥傅诗淇把半个长安的私人医院都包了下来,国内外专家会诊了二十三轮,没有人查得出原因。她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人牵着她的手在晚霞里慢慢走,那人穿着玄色的深衣,背影高大,头发白得像雪。

现在她知道那是谁。

刘彻。汉武帝刘彻。她傅婉兮的夫君。

那是她十五岁胎穿回去的故事。那一年刘彻六十七岁,头发花白,脸颊上刻着深深的纹路,但眼睛还是亮的。他在甘泉宫的梧桐树下遇见了在石头上打盹的她,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念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转身走了,才听见他低声说:“朕这一生,念过很多人,没有一个是你。”

后来他们在未央宫最偏的暖阁里偷偷喝酒。他教她认汉隶,她给他讲手机是什么东西、飞机能飞多高。他听不明白,但不妨碍他握着她的手在竹简上一笔一划地写“念卿”两个字。再后来她生下一子一女,他高兴得下诏赦天下。最后那几年他老得很快,握着她的手时会微微发抖,但每天晚上都要确认她在身边才肯闭眼。

驾崩那晚他把她的手拢在掌心,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朕不要长生。朕要和你一起去。”

他做到了。

她是刘彻的第三任皇后。史书上那个记载简略的唐念卿,就是她傅婉兮。而这件事,从始至终只有刘彻一个人知道。

傅婉兮在金光中睁开眼睛。

她躺在小棺里,枕着另一具身体温热的肩窝。她偏过头去——

刘彻醒了。

他坐起身来时,棺椁外漫进来的灵泉水顺着他的玄色深衣往下淌,在玉石地面上汇成一洼浅浅的水潭。他看起来不过十九岁。眉宇间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隽,下颌线条却已经有了帝王之相的凌厉。那双眼睛睁开时,瞳仁深处是沉淀了两千年的光,此刻正定定地落在她脸上。

“念卿。”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尾音微微上扬。他伸手碰她的脸,指尖带着泉水微凉的温度,“朕梦见你回来了。朕追了很久,才追上。”

傅婉兮“哇”地一声哭了。

她从棺里爬起来扑进他怀里,拳头捶他胸口:“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我十五岁穿越回去的时候你都老成那样了,你还非要抱我去看落日,我才十六岁你老不修……”

刘彻被她捶得闷声笑,长臂一收把她箍在怀里。他低头吻她的发顶,鼻尖全是灵泉水和她身上淡淡的槐花味。十九岁的面孔贴着十八岁的她,他低头看她时,眉眼里终于有了几分少年人该有的清亮。

“朕不老。”他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含笑,“现在不是十九了么。”

傅婉兮哭得打嗝:“十九你也比我大一岁……”

“大一岁也是你的夫君。”刘彻捏了捏她的后颈,“朕醒过来就看见你在旁边那小棺里哭,一边哭一边往朕这边爬,爬一半还卡住了。”

傅婉兮一把推开他:“我没卡住!那是棺椁侧板太高了我跨不过去!”

刘彻低低地笑起来,胸腔的震动传过来,温热而真实。他牵着她的手跨出小棺,两人站在主墓室中央的玉石地面上,周围是两千年的寂静和尘埃。傅婉兮这才注意到,主墓室东侧有一条墓道入口,正是她刚才躺的那具小棺所对的方位——唐念卿的墓道,从侧室通向主室,与她丈夫的棺椁相隔不过数步。

“你当时非要这样葬。”刘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说这样离朕近,半夜醒了想踹朕都方便。”

傅婉兮脸一红:“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踹你……”

手机震动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傅婉兮循声看去,她的手机不知什么时候也跟着掉进了灵泉空间,现在正躺在玉石地面上,屏幕亮得刺眼。她捡起来一看,林晓发了七十三条微信、二十一条语音,最后一条是:“傅婉兮你人到底在哪!我在民宿找了一圈没找到你!地图定位显示你在茂陵正下方!你是不是掉进盗洞了?!我报警了我说真的我报警了!!”

傅婉兮手忙脚乱地回拨过去。电话接通的一瞬间,林晓歇斯底里的尖叫从听筒里炸出来:“你到底在哪——!”

“我在……呃……”傅婉兮抬头看刘彻。他正饶有兴趣地打量她的手机,十九岁的面孔上带着帝王威仪与少年好奇的奇异交织,像一只第一次见到会发光小虫的猫。

“我在主墓室。”傅婉兮诚实地说,“但是晓晓你别急我没事,我待会儿出去跟你解释,你千万别报警——”

“主墓室?!你什么时候进去的?!你从哪进去的?!”

“说来话长……”

刘彻伸手拿过她的手机。他握住那个小小的长方形物体,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对着正面凑近了瞧。屏幕上的语音通话界面显示着林晓的名字,他对着那个名字上方的小喇叭口说了一句:“朕乃大汉天子刘彻。尔为何人,何以惊扰朕的皇后?”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四秒。

然后林晓用一种异常平稳的、把所有惊慌都强行吞咽下去的声音说:“婉兮,你是不是在跟我玩什么沉浸式剧本杀?你告诉我店名,我现在就过去接你。”

刘彻挑眉:“剧本杀?”

傅婉兮捂住脸:“陛下,你把手机还我。”

---

与此同时,高天之上,天幕无声铺展。

【时空标记 西汉·元狩年间 ⇌ 大唐·贞观年间 ⇌ 大明·洪武年间 ⇌ 现代·长安】

【天幕开启 第一章:帝陵夜话,故人重逢】

巨大的光影画卷从云端垂落,覆盖了长安城、洛阳宫、金陵皇城以及无数凡人看不见的仙境角落。画面上是幽深的帝王墓室,玄衣少年帝王握着现代少女的手,少女脸上泪痕未干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墓壁上的云气纹在他们身后泛着淡金色的微光。

贞观年间,太极宫。李世民手中朱笔悬在半空,墨汁滴下来晕染了奏章上“突厥”两个字。他抬头看向天幕,目光定格在刘彻那张年轻得近乎稚嫩的面容上,片刻后轻轻“呵”了一声:“十九岁的汉武帝?史官若是看见了,怕不是要当场把竹简啃了。”

长孙皇后站在他身侧,袖中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陛下你看那姑娘的手腕。”

水镜浮出注解:【唐念卿·转世身·灵泉空间所有·回春丹主·汉武帝第三任皇后】

“唐念卿,”李世民念着这个名字,眼底浮起一点兴味,“《茂陵杂记》里提过一笔,只说是武帝同穴合葬的皇后。原来是个穿梭时空的奇女子。”

金陵城上空,奉天殿前。朱元璋背着手站在汉白玉台阶上,眯眼看了半天,忽然一巴掌拍在栏杆上:“好!这丫头是咱老朱家的种!有胆有识!汉武帝都能让她薅回十九岁!”

马皇后站在他身侧,温温柔柔地把他拍栏杆的手拉下来:“陛下当心手疼。”她又抬头看向天幕里傅婉兮那张明艳的脸,眼底泛起慈色,“这孩子长得真好,眉眼像咱们家的人。”

朱元璋哼了一声:“那当然。朱棣那小子虽然混账,但挑后人的眼光还不赖。”

时空的另一端,未央宫。刘启负手站在前殿台阶上,仰头看着天幕里儿子的面容,嘴角抽了抽,半晌憋出一句:“混账东西。朕驾崩的时候他都三十多岁了,现在倒好,返老还童回十九岁去哄人家小姑娘。”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那姑娘哭起来倒是怪招人疼的。”

叶罗丽仙境里,七个战士挤在水镜前。王默捂住眼睛从指缝里偷看:“他们抱在一起了……”陈思思则盯着天幕角落那段注解,眉心微蹙:“灵泉空间……回春丹……这个能量的波动跟我们仙境的魔法有点像。”

颜爵摇着扇子笑:“有趣。汉武帝返老还童回十九岁,这戏码可比话本子精彩多了。”

天幕中央,画面忽然一转,显出傅婉兮在灵泉空间里触碰回春丹的瞬间,以及那枚青色印记碎裂融进骸骨的整个过程。水镜弹出一行大字——

【回春丹已服·汉武帝刘彻·逆龄四十八载·十九岁躯体苏醒】

【长生契约·待激活·条件:灵泉空间主人与汉武帝圆房之时】

天幕下方,一行更大的标题缓缓浮现:

【第一章完·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长安夜雨,帝王出陵】

李世民看到“长生契约”那行注解,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长孙皇后低头看了看他的表情,轻声说:“陛下,您在想什么?”

李世民把茶盏放回案上,目光仍停在天幕里刘彻那张十九岁的少年面容上。他笑了一下,眼底有些复杂:“朕在想,汉武帝那样的人,居然会为了一个女子放弃长生。朕以前读史书,总觉得他晚年是昏了头。如今看来……”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天幕在他头顶渐渐淡去,只留下最后一帧画面:少年帝王搂着怀中的少女,低头去蹭她发红的鼻尖,脸上的笑意清澈得像初春融雪后的第一缕阳光。

长孙皇后轻轻握紧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