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新的起点

又过了两个月。游历的路线从西南转向了北方。

他们经过一片被冬雪覆盖的群山时，在一座偏僻的小镇外帮助当地村民解决了盘踞在附近古墓中的残魂怨灵。那件事不大不小，却让整个小镇的村民把他们当成了座上宾，非要留他们在镇上过年节。祈清禾原本想推辞，但李慕言看了一眼那些村民热切的脸和满桌的年节菜肴，轻声说了一句“住两日也无妨”。

除夕夜，他们在镇上一户人家的偏院中落脚。房主特意给他们腾了一间带有火炕的屋子，窗纸上贴着红色的剪纸窗花，炕头放着两床崭新的棉被。镇外的山风呼啸着吹过屋顶，屋内却很暖和，炭火盆中燃烧的木柴偶尔发出一声噼啪的轻响。

祈清禾盘膝坐在炕沿上擦拭霜月剑，剑光在炭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暖色。李慕言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中捧着一杯热茶，正翻看一卷从镇上老修士那里借来的地方志。屋中安静而温馨，只有炭火的爆裂声和纸页偶尔翻动的沙沙声。

她忽然想起去年的除夕她在做什么——那时还在清虚宗，独自一人坐在紫竹林洞府中打坐，师尊大概在主峰那边参加宗门的年节宴席。他们甚至没说上一句新年祝福。她那时怎么也没想到，一年之后他们会坐在这样一间陌生的屋子里，隔着炭火各自安静地做着各自的事，却比任何一种热闹更让人安心。

“在想什么？”李慕言从书卷上方抬眼看她。

祈清禾收回思绪，弯了一下嘴角：“在想去年过年的时候。”

李慕言微微挑眉，似乎也在回想：“去年么……我记得那天宗门的宴席上陈长老喝多了，拉着我念了半宿的剑诀口诀，我好不容易才脱身回洞府。”

“师尊没有来找弟子。”祈清禾说，语气中带着一丝促狭。

李慕言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一声：“那时……还不太敢。”

祈清禾将霜月剑收好放在枕头旁边，靠着炕头的被褥堆坐着，目光落在炭火的光晕中。她忽然觉得时间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它让不敢靠近的人慢慢走近了，让不敢说的话慢慢说出口了。就像屋檐下的冰凌，在春天到来之前总是锋利而冷硬的，可当暖意渗透了它的根部，它便会一滴一滴地融化、坠落、汇入泥土之中。

“以后每个年节都可以一起过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炭火的噼啪声中响起，轻而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

李慕言放下书卷，目光落在她脸上。炭火的暖光在她面容上跳跃着，将她清冷的眉眼映出了柔软的弧度。他没有说“好”或“嗯”，只是朝她微微倾身，将一个被暖意包裹得很久的东西放进了她手中——那是那枚青玉竹叶挂件，他从不离身的那一枚。

“这个……还给你。”他说，声音低低的。

祈清禾低头看掌心的玉叶，又抬头看他，有些不解。

“我之前一直想着，它在你身上会更合适。”李慕言解释，语气平淡，但眼底那层温润的笑意出卖了他，“而且现在我也算另一个身份的‘你的人了’，所以这玉还是该由你收着。”

祈清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她攥着那枚温润的青玉，感觉脸颊有些微微发热，幸好炭火的光将她的面色映得偏红，看不出到底是火光还是别的原因。她将那枚玉叶重新系回自己腰间，又伸手摸了摸他腰间空空的位置，轻笑了一声：“那你的剑穗上不就空了吗？”

李慕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剑穗位置，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一根细细的浅青色绳结，编织的手法与她系在青玉挂件上的几乎一样。他将绳结系在自己剑穗上替代了那枚玉叶的位置。“这样就不空了。”

祈清禾看着他细心地将那根绳结系好，动作认真得像是在处理一道精细的剑招。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重新回来的青玉竹叶和那两枚玉佩，三枚玉并排垂着，在炭火的光中泛着温润的微光。

窗外传来镇上人家放烟火的声音，一声声闷响在夜空中绽开。祈清禾偏头望向窗外，那些彩色的光点隔着被雾气蒙上的窗纸变得模糊而温暖。她听见身侧传来椅子被轻轻拉近的声音——李慕言将椅子挪到了炕沿边，与她只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两人一同望着窗外的烟火，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但那只他握着茶杯的手，不知不觉间移到了炕沿上，指尖离她的袖口大约只有一寸的距离。她没有动，他也没有靠近，但那一寸的距离在炭火的暖光中变得极薄极薄，像是一层随时可以融化的薄冰。

窗外的烟火渐渐歇了。夜恢复了寂静。祈清禾侧过头，发现李慕言也在看她。两人的脸被炭火映得暖融融的，在这样的距离下，她几乎能数清他眼睑上的睫毛。他微微倾身，她也微微靠近，然后他的唇轻轻落在她额间——极轻极短，如同竹叶上凝了一整个冬天的霜在某个清晨被日光碰碎时那一声若有若无的脆响。

他退回去，坐直了身体，面色如常地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

祈清禾将额头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存放进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低下头装作在看霜月剑的剑鞘，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也压不回去。她知道他也在看她，两人在炭火噼啪的伴奏中各怀心事地沉默着，那层薄冰终于化成了暖融融的水。

这个除夕夜，大概是她记忆中最好的一夜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