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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5

予你(刑侦)

钥匙是第二天一早送来的。

快递小哥把信封送到队里的时候尚云初还没到,方小羽签收了放在她桌上。尚云初进门拆开的时候里面只有一把银色的钥匙,挂在普通的钥匙环上,环扣旁边贴了一小块胶带纸,上面用黑色中性笔写了一行字:"瀛北省白河市梧桐苑7栋102。门禁密码1230。"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连个笑脸都没有。但尚云初认识那笔字——跟上次X光检测报告上附的备注是一模一样的走笔,横平竖直,收笔干脆。

她把钥匙环套进自己的钥匙串里,金属碰撞叮当响了一声,然后坐下来开始安排瀛北的行程。

"老周,刘卫东的行踪锁定了吗?"

老周从档案堆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瀛北那边的同事盯了两天,刘卫东每天早上八点半出现在北川建材办公室,下午五点半离开。生活极其规律,周一到周五不变,周末待在家里。看不出任何逃亡迹象。"

"要么是他不知道我们已经查过来了,要么就是他自觉有恃无恐。"孙曼端着保温杯走过来,"北川建材的办公楼在哪儿?"

"建安路128号,一栋商住两用楼的三楼。整层都是他们的,但只有一半工位有人。"周建国翻出一页资料,"公司名义上有二十多个员工,实际正常出勤的不到十个。其余都是挂名。"

尚云初把钥匙串在手里转了一圈,银色的钥匙在指间翻了个面。"我在想一件事。"她靠着椅背,声音不高,那副懒散的做派还在,但底下说话的逻辑不带什么痞气,"北川建材表面做建材,实际钱都流给了清源工作室做咨询费。但北川建材本身每年交的税跟流水对得上,说明账是平的——孙惠芳在做假账,把黑钱漂成了正经的咨询支出。"

"所以孙惠芳才是整条链上真正的核心人物。"林驰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没有她做账,北川建材的钱根本经不起查。但她同时也在给陆雅清保管东西——她是什么立场?两头都不像。"

尚云初没急着回答。她把钥匙串扔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在孙惠芳的名字下面又画了一道线。这老太太帮北川建材做平了账,同时也替陆雅清保管了证据,拿了两边的钱,但两边的东西都攥在自己手里。这种人最不好拿捏,因为她手上有所有人的底。

"孙姐,北川建材那边你带程哥先去探探底。"尚云初转头看向孙曼,"以消防安全检查的名义,不用声张。看看三楼那层具体的格局,确认哪几间办公室有人长期在用、哪几间是空壳。不要打草惊蛇。"

孙曼点头:"今天下午就去。"

尚云初又看向林驰:"档案馆那边的事,我需要一份瀛北档案馆三楼旧档室的建筑平面图。你在网上找找,看有没有官方公示的老楼结构图,或者规划局早年留存的档案。"

"瀛北省档案馆?"林驰挠了挠头,"那栋楼是八十年代建的了,平面图不一定有电子版。我试试。"

"尽量。没有也没关系,到了现场再摸。"

安排完之后她坐回工位,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温知予没有发消息过来,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上头。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了过去:【钥匙收到了。谢了。】

隔了大概五分钟,那边回了三个字:【梧桐苑7栋102。密码1230。】

跟胶带纸上写的一模一样。尚云初看着那行重复的信息,嘴角动了一下——温知予大概怕她没看清纸条上的字,特地又确认了一遍。强势的人往往细节也抓得紧,她开始慢慢习惯这种被对方掐着每一个节点往下走的感觉了。

下午孙曼和程野去了瀛北。尚云初留在队里跟赵景行碰了碰陆雅清那批扫描件的整理进度。赵景行把按时间排好的索引表摊在桌上,手指顺着日期一行行划过去。

"陆雅清手里的东西跨度很大,从十多年前一直到现在。最早那份文件的时间戳是十多年前,最晚的是去年七月。她把不同来源的材料整合到了一个硬盘里,但有个规律——所有跟北川建材相关的文件都在近期,而十多年前的那些材料全部来自档案馆的原始档案。"

"她用了很长时间把这些东西攒齐。"尚云初看着那排日期,中间有长达数年的空白,"有些年份她什么都没存。可能是那段时间什么都没有发生,也可能是她不敢存。"

"不敢存的可能性大些。"赵景行推了推眼镜,"有些东西太近,她怕被人翻出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瞬。窗外的日光已经偏西了,把桌面上摊开的索引表照得发黄。尚云初把那排日期又看了一遍,目光在最老的那份文件标记上停了一下——那个年份她记得,记得很牢。

但她什么也没说。伸手把索引表合上还给赵景行,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

傍晚孙曼从瀛北打了电话回来。她在车里压低声音汇报:"去了北川建材那层楼,说是消防安全检查。三楼一共六间办公室,四间锁着门,两间有人在用——一间是刘卫东的办公室,另一间坐了四个文员。但走廊尽头有一间没有门牌号的房间,锁是电子的,跟我见过的普通办公室门锁不一样。"

"有没有办法看里面?"

"门缝太窄,看不见。但从门口经过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低沉的嗡嗡声,像是机器运转的声音。"孙曼顿了顿,"有点像服务器机组的风扇。"

尚云初捏着手机靠在窗边。北川建材的办公室里藏着一间机房,在门牌号都不挂的房间里面,有服务器在运转。她把这条信息跟六年前东郊仓库里被搬走的那台服务器连起来一想,中间缺的那环似乎补上了大半。

"先撤回来。"她说,"别在那里久留。"

挂了电话她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院子里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老银杏的叶子在暮色里融成一团墨绿色的影子。她把手机收起来,摸到钥匙串上那枚新钥匙,冰凉的金属在指尖停留了两秒。

晚上尚云舒做了鸡蛋炒饭。两个人坐在茶几前面吃的时候尚云初问她社会实践的具体地址发过来没有,尚云舒把手机推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一个定位,白河郊区的一个农业生态园,离市区大概四十分钟车程。

"周三早上出发,周四下午返程。"尚云舒舀了一勺炒饭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姐你真的来接我?"

"真的。你在基地等着就行,我忙完了去找你。"

尚云舒低头扒饭没再说话,但她嘴角一直翘着,从尚云初的角度正好能看见。

吃完饭洗碗的时候尚云初站在厨房窗前往外看,对面楼里的灯亮起了一盏又一盏。她想起温知予说"你下次去出差之前到我这儿来一趟,我有东西给你",那把钥匙已经收到了,她还不知道钥匙之外还有什么。

洗好碗她擦干手给温知予发了条消息:【后天去瀛北。明天下午有空,我去找你拿你说的那个"东西"?】

温知予回得很快,一如既往地不拖泥带水:【明天下午三点,温氏大厦。直接上二十七楼,不用前台通报。】

尚云初看着"不用前台通报"几个字——这意味着她往后去温氏大厦不再是访客了,至少温知予的门禁系统里她已经通过了某种前置审核。这种细节透露出来的控制感很温知予,表面不声张,底下框得清清楚楚。

她回了个"好"字,锁了屏。

第二天下午她准时到了温氏大厦。前台果然只是冲她点了下头,半句没问就放行了。二十七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她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推门进去的时候温知予正站在办公桌前收拾文件。她今天穿了件灰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搭黑色高领内搭,头发垂着没挽,比平时多了几分松散,但整个人的气场并没有因为发型的改变而减损分毫。

"过来。"温知予头也没抬,继续往文件袋里装东西。

尚云初走到办公桌前,看见桌上摆着一个深灰色的卡包,挺括的皮质外壳,看着不像女士手包,倒像是证件夹一类的东西。温知予把最后一份文件装好,然后把那个卡包拿起来递给尚云初。

"打开看看。"

尚云初接过来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张瀛北省档案馆的临时调阅证,印着她的照片——那张照片她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拍的,大概是出入温氏大厦的时候被门禁摄像头捕捉了一帧,然后被温知予找人洗成了证件照的规格。调阅证上的职务栏填的是"学术合作单位特邀研究员",有效期内,公章齐全。

"瀛北档案馆对外调阅权限卡得很死。"温知予靠坐在桌沿上,双手抱胸看着尚云初,"普通市民要调二十年前的老档案需要层层审批,走完流程至少半个月。我用温氏集团公益基金会的名义跟档案馆签了学术合作框架,你拿这张卡去,三楼旧档室的门禁你直接过。"

尚云初真的怀疑她在调查局有人了。

“别多想。”温知予像是看出了她心里想的,“我查到了一些东西,在档案馆里。我想着,你们如果也查到了的话,会需要这个。”

尚云初低头看着那张调阅证,照片上的她眉眼跟现在没什么区别,只是那时候恰好没在笑,嘴角平平地拉着,看上去比平时多了几分冷淡。她翻过来看背面,条形码下面印着一串数字,是唯一编号。

尚云初再次感叹有钱人就是不一样。

“温总厉害。”她说。

温知予的表情淡淡的:"这些不难查。"她从桌沿上站直了,绕过椅子坐回办公桌后面,顺手翻开了面前的文件,语气已经切回了工作的频道,"这张卡有效期一个月,够用了。旧档室在档案馆三楼东侧,乙柜在靠窗那一排第三列。需要调哪份档提前想好编号,人工窗口登记的时候把调阅证和编号一起递过去就行。"

尚云初把卡包收进外套内袋里。金属拉链碰到钥匙串上新添的那把银钥匙,发出很轻的一声碰撞。她站在办公桌前看着对面那个已经开始低头批文件的灰蓝色背影,隔了两秒才开口。

"温总,你替我安排这些,就不怕我把你卷进什么麻烦里?"

温知予的笔没停。她在文件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合上,才抬起眼看着尚云初。

"我已经在麻烦里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从你第一次推开留白的门那天起,我就没打算退。"

尚云初站在午后的日光里。办公室的落地窗把阳光大片大片地引进来,照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把她和温知予之间那几步距离照得通明。她看着温知予那双沉静的眼睛,没有移开视线。

"行。"她说。

温知予微微颔首,低下头去翻下一份文件了。但那声"行"之后她的笔尖停顿了不到半秒才重新落下,快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尚云初转身往门口走。拉开门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句:"梧桐苑那栋房子的冰箱是空的,你到了先去菜市场。"

她回头看了一眼。温知予还低着头看文件,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出差注意事项。但尚云初从那个细节里品出另一层意思——她在瀛北的住处是被提前收拾过的,有人在知道她要去的消息之后就已经把一间空房子打点成了可以落脚的地方。

"买了菜搁冰箱里,煮个面总不难吧。"温知予翻了一页纸,没有抬头。

"难不倒。"尚云初说。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了,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她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摸了摸外套内袋里的卡包,硬挺的皮质边缘贴合着掌心的曲线。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按下了一楼。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她靠在厢壁上看着那排数字慢慢变少。脑子里在安排明天的事——去瀛北,先落脚梧桐苑,第二天去档案馆,旧档室乙柜,编号瀛档-99-037。

然后那排数字跳到了"1",叮一声,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穿过大堂的时候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推开旋转门走到外面,下午的日光照在脸上暖暖的。

电动车还在车棚里停着。她跨上去之前又摸了一遍外套内袋——调阅证在,钥匙在,手机在。她在心里把那三样东西的位置记了一遍,然后拧动车把驶出了温氏大厦的停车场。

回到队里她跟周建国确认了明天的安排。孙曼和程野留在京华继续盯北川建材的动静,林驰随时待命做数据支援,方小羽跟周建国守着队里接应。赵景行跟尚云初一起去瀛北,明天一早出发。

"到了瀛北先分头走。"尚云初在工位上收拾东西的时候跟赵景行通了个电话,"你帮我去城南那边转转,看看刘卫东住的小区有没有物业监控可以调。我直接去档案馆。"

赵景行在电话那边应了一声:"你一个人进档案馆没问题?"

"有张卡。"尚云初说,"温知予办的,能过三楼门禁。"

赵景行沉默了两秒,然后轻飘飘地说了句:"这位温总办事效率跟她的资产成正比。"

尚云初没接这个话茬,说了句"明天见"就挂了。

晚上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叠衣服,把明天要穿的黑色衬衫和深灰色长裤叠好搁在一边。尚云舒从房间里探出头看她收拾行李,凑过来蹲在旁边,盯着那个小旅行袋看了一会儿。

"姐你明天去瀛北。"

"嗯。"

"去几天?"

"顺利的话两天,不顺利的话可能三天。"尚云初把牙刷和毛巾卷好塞进袋子侧袋,拉上拉链,"周三我去接你,你那边的地址我存好了。"

尚云舒点了点头,但没有站起来回房间。她蹲在沙发旁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尚云初把拉链拉好、把旅行袋放在茶几边上。窗外的月光斜着照进来,把小姑娘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姐。"她轻声说,"我在瀛北农业基地认识了一个同学,她爸是瀛北档案馆的人。她跟我说她爸提过一件事——三楼旧档室去年底清过一批柜子,搬走了好多东西。"

尚云初的手停在旅行袋的提手上。她转头看向妹妹,尚云舒的眼睛在月光里亮着,安安静静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尚云舒说,"我同学用微信跟我说的。她爸在家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嘴,说上面有人让清了一批旧档。具体的她爸没再多讲,但她说她爸那几天情绪不太好。"

尚云初坐在沙发上看着妹妹。十六岁的小姑娘蹲在旁边,穿着睡衣,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踩在了关键的地方。去年底清了一批旧档,陆雅清去年八月把手提袋交给了孙惠芳,五月份张秀兰死了,同一个月马进财寄出了U盘。

时间线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小月亮。"尚云初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顶,"你同学爸爸叫什么?"

"姓于,于志平。"尚云舒说,"在档案馆干了二十多年了。"

尚云初把那个名字在心里记下来。她把尚云舒从地上拉起来:"行了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坐车。"

尚云舒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姐姐一眼:"姐,你到了瀛北要注意安全。"

"知道。"

门关上了。尚云初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月光把她放在茶几上的旅行袋照出一个深灰色的轮廓。她把拉链又检查了一遍,确认调阅证和钥匙都在内袋里,然后躺下来盖好毯子。

闭上眼之前她最后想了一遍明天的路线:梧桐苑放行李——档案馆三楼旧档室——如果遇到于志平,怎么开口问那批被清走的旧档。那根线从陆雅清手里传到孙惠芳手里,从孙惠芳家里传到了京华市局二队的硬盘里,现在那根线的另一端还挂在瀛北档案馆三楼乙柜的铁皮柜门上。

柜子可能已经空了。但于志平还在。

她合上眼,让这些念头慢慢沉下去。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斜进来,在茶几上画了一道细长的白线。旅行袋的拉链头在那道白线里泛出一点金属的微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