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秋殿的夏日午后,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
沈晗靠在窗边的矮榻上看书,看了小半个时辰也没翻过几页。案角搁着一碟冰镇过的荔枝,她伸手去拿,指尖碰到冰凉的瓷碟时,听见外头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匆匆忙忙的,跑得很急。
素问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像捡了什么了不得的大消息:"殿下殿下,您猜方才谁来了?"
"谁?"
"谢世子!"素问凑过来,压低声音,"方才奴婢去尚食局取冰,路过宣徽院侧门,瞧见他在跟几个羽林卫比骑射呢!"
沈晗把荔枝剥了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哦。"
素问看着她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急得跺了跺脚:"殿下您不去看看吗?就隔了两道墙,过去站廊下就能瞧见!"
"有什么好看的。"沈晗把荔枝核吐在碟子里,"比骑射,他一个常年驻守北境的人,跟几个京城羽林卫比,赢了也不稀奇。"
素问瘪了瘪嘴,没再吱声,但那双眼睛还亮晶晶地瞥着她,意思是你迟早要去。
沈晗没去。
她坐在矮榻上把剩下的荔枝吃完了,翻了两页书,又合上了。窗外蝉鸣一阵高过一阵,聒得她心里本来就浮着的那点烦躁越发翻涌。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趟,站定了。
"素问,把冰鉴里的酸梅汤给我倒一碗。"
"哎。"
素问端着碗出去又回来,沈晗接了碗低头喝了一口,冰凉的酸甜从喉头滑下去,心里那股燥热压下去了一点点,但也就一点点。她把碗搁在案上,站了片刻,终于抬脚往外走:"我去太液池那边走走。"
素问跟在她后头,嘴角翘着,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太液池的东南角有一片开敞的空地,平日里是羽林卫操练的地方,今日果然热闹。沈晗走到池边的石栏处站定,隔着几棵垂柳望过去,看见空地上聚了一小群人,中间围着两匹马,马背上各坐着一人,正在比试射靶。
左边那个是羽林卫的一个校尉,年纪不大,箭术在京城里也算数得上号的。右边的——沈晗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谢沉渊今日穿了件墨蓝的骑射服,袖口束着窄窄的护腕,腰间系着一条犀角带,衬得肩宽腰窄,劲瘦利落。他骑的那匹黑马她上次春猎时见过,通身漆黑没有一丝杂毛,额前一道白星,站在那里就有一股倨傲的劲儿。马背上的人也是一样——他背脊挺得极直,手里挽着一张弓,正侧头听旁边的人说什么,眉梢微微挑着,嘴角那道弧线似笑非笑,和那天在太庙廊檐下温顺垂眼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晗站在柳树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那边。
谢沉渊似乎在跟那个羽林校尉说什么,说了几句,那校尉脸色变了变,像是被什么话噎住了。旁边围观的几个羽林卫发出低低的笑声,有人拍了拍那校尉的肩膀,半是安慰半是打趣。谢沉渊也笑了一下,很浅的一笑,唇边弯了弯,什么也没多说,重新搭箭拉弓。
弓弦响了一声,箭矢破空而出,钉在靶心正中央。靶子设在五十步开外,那支箭进去得极深,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旁边几个羽林卫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谢沉渊放下了弓,单手松松地握着缰绳,偏头跟他们说了一句什么。隔得远,沈晗听不清,但她看见他说完之后那几个羽林卫露出了更加复杂的神色,有服气的,也有不服气的。其中那个校尉咬了咬牙,重新搭箭,也射了一箭,落在靶心偏外一寸的位置。
谢沉渊看了那靶一眼,什么也没说。但他那副神色看在沈晗眼里,分明是"差了那么一点"的意思,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怎么遮掩的张扬。
她忽然觉得好笑。这人那天在太庙廊檐下给她撑伞的时候,话少、规矩、连耳廓都红了,像个谨小慎微的读书郎。可现在隔着几棵柳树看他在那群羽林卫中间的样子,又是另一副面孔。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上挑,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懒散,和那天雨幕里温顺的样子简直像两个人。
她正看着,谢沉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往她这边扫了一眼。隔着垂柳的枝条,他的目光准确地落在了她站的位置。沈晗没有躲,她站在柳树后面,看着他。
他看见了她。他脸上那种带着点懒散张扬的笑意没有收,也没有变得更客气,就那么隔着柳枝和她对望了一息,然后重新转了回去,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但他握着缰绳的左手,手指轻轻叩了两下鞍前,一下,两下,像在打什么节奏。
沈晗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往回走的路上素问小跑着跟在她旁边,压着嗓子叽叽喳喳:"殿下您看见了吗?谢世子箭术可真好啊!那校尉是去年羽林卫骑射的头名呢,连输了三局!"
"嗯。"
"您说他方才跟那校尉说什么了?那校尉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
"不知道。"沈晗脚步不停,"大约说了什么让人下不来台的话。"
"啊?谢世子看着不像那种人啊。"
沈晗没有接话。她想起他方才看过来那一眼,目光里的从容和漫不经心,和那天雨中撑伞时连耳廓都泛红的模样放在一起看,矛盾得让人觉得有趣。她偏过头问素问:"你觉得谢绪是个什么样的人?"
素问想了想:"奴婢觉得他……挺规矩的,话不多,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就是那种,嗯,不会跟人起冲突的性子吧。"
"规矩。"沈晗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弯了一下,"那你是没见过他方才那副样子。"
那天傍晚沈晗去了东宫蹭饭。沈璟正在案前看折子,听见她进门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桌上有新送来的蜜饯,自己拿。"
沈晗拈了一块蜜饯放进嘴里,是青梅的,酸甜酸甜。她含着那块梅子慢慢嚼,等沈璟批完手上那页折子抬起头来,才开口问:"哥哥,今日下午太液池那边比骑射的事你听说了么?"
"听说了。"沈璟把笔搁下,"谢沉渊连赢了羽林卫三局,最后一个靶他射的是反手弓。"
"反手弓?"
"嗯,背过身去射的,照样正中靶心。"沈璟看着她,"你要问的应该不是这个吧。"
沈晗把梅子核吐在帕子里包好:"他跟那校尉说什么了?"
沈璟靠回椅背,嘴角浮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问那校尉,当羽林卫几年了。校尉说五年。他说五年了连自己的马都控不好,方才第三箭偏出去是因为马头在那一瞬晃了一下,他是等箭出手之后才察觉的。他说完这番话,全场安静了一息,然后他对那校尉说了一句——'你们长安的羽林卫,平日里不练控马么。'"
沈晗听完,忍不住笑了一声。
沈璟瞥她一眼:"好笑么?"
"就是觉得……"沈晗斟酌了一下,"他跟平日里看起来不太一样。"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沈璟重新拿起笔蘸了墨,"你以为镇北王府三代将门,世子十八岁就独当一面,是光靠规矩和客气就能服众的?他那个人,该客气的时候比谁都客气,该让谁下不来台的时候,也一句都不会少说。"
沈晗没接话,低头又拈了一块蜜饯放进嘴里。青梅的酸劲在舌尖上慢慢散开,她含着那块果脯,想起下午柳树后面看见的那一幕——他偏头跟那校尉说话时眉梢微挑的模样,还有察觉到她在看他之后,手指在鞍前叩那两下的时候,分明是有意让她看见的。
他知道她在看。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以为的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