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寿辰前三天,长安城就热闹起来了。
四方贺寿的使臣车马络绎不绝地涌入城门,朱雀大街上铺子换了新幌子,连宫墙边那排老槐树都缠了红绸。沈晗这日一大早就被素问从被窝里挖出来,按在妆台前梳头更衣,说是太后要亲眼看她试寿宴那日的礼服。
"殿下您抬抬下巴。"素问替她系好腰封的带子,退后一步打量了几眼,满意地点点头,"这件好,杏子黄的底,衬得殿下脸色鲜亮。"
沈晗低头扯了扯袖口上绣的银线云纹:"太隆重了些。就是去吃顿饭,又不是我去做寿。"
"太后娘娘说了,寿宴上各府的少年郎们都要来,殿下穿得好看些,也好叫他们看看咱们长公主的风采。"
沈晗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你这话怎么听着像要给我相看人家似的。"
素问缩了缩脖子,笑嘻嘻地没敢接话。
礼服试过之后太后满意了,放了沈晗出来。她沿着慈宁宫外的长廊往回走,快到垂花门的时候,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喧哗——几个年轻男子正站在月洞门那边说话,声音不小,其中一个人的嗓门尤其亮堂,隔着半道回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所以我说这长安城的桂花酿就不如我们姑苏的,你们这里的酒甜得齁嗓子,喝一口牙都要倒了!"
沈晗脚步顿了一下。这口音带着一股软糯的江南腔,尾音微微往上翘,听着就不像是京城本地人。
她转过月洞门,看见了说话的人。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站在廊下,穿着一身绯红的圆领袍,腰带松松地系着,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坠子,随着他说话的幅度晃来晃去。他生了一张很讨喜的脸,眉毛浓黑,眼睛亮堂堂的,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亮晃晃的劲儿,像刚出笼屉的糖糕,冒着热气,甜丝丝的。
他正跟旁边的两个年轻人争辩姑苏的酒好还是长安的酒好,嗓门大,手势也多,说到激动处还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拍得那人踉了一下。旁边几位宫人经过,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他也不在意,咧嘴一笑,挥了挥手算是打招呼。
沈晗站住了。
那人也看见了她。他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飞速往下滑到腰间那枚玉佩上——又是凤纹的。他眨了眨眼睛,忽然咧嘴笑了,笑得毫无遮拦,露出一排白牙,朝她大大方方地行了个礼,动作利落,腰弯下去的幅度刚刚好,不多不少,一看就是在家里被耳提面命过规矩的,但那股子自来熟的劲儿又让这规矩显得松松散散。
"臣陆明昭,平南侯府行四,见过长公主殿下!"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和长安城里那些世家子弟恭恭敬敬、压着嗓子的做派完全不同。沈晗被他这一嗓子喊得耳朵微微一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人倒是跟传闻里一样。
平南侯府的嫡幼子,据说从小在江南长大,过了年才满十七。家里的哥哥们都走文官路子,偏偏他从小喜欢舞刀弄枪,十三岁就跟着平南侯巡视水师,十五岁头回上阵剿了太湖一窝水匪,回来之后满府追着人要酒喝,被他爹拎着耳朵关了三天禁闭。京城里关于他的传闻不少,多半是些荒唐事,比如在姑苏城里跟人打赌输了,当街扮了三天货郎吆喝卖糖葫芦什么的。
陆明昭直起身来,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殿下这是从慈宁宫出来?臣方才进去给太后请安来着,太后娘娘精神头真好,还赏了臣一碟玫瑰酥,甜是甜了点,不过还挺好吃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眯眯的,语气熟稔得像在跟邻家的姐姐说话。沈晗被他这口软糯的江南官话和那张笑盈盈的脸堵得一时没找到话接,只微微点了点头:"陆公子远道而来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一路上看景儿呢!"陆明昭摆了摆手,又凑近半步,压低了嗓子,但那音量还是比正常人说话大上一圈,"殿下,臣头一回到长安,听说朱雀大街上有家铺子的羊肉汤特别香,殿下知道是哪家么?臣昨儿去了一趟,喝了一碗,觉得不够劲,想再去找找,又找不着了。"
沈晗被他这一连串话砸得有些发懵。她平日里见的世家子弟,哪一个不是规规矩矩行礼、客客气气说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陆明昭这种张口就问羊肉汤在哪里的做派,她还真没见过。
"……我也不大清楚。"她说,"我平日里不怎么出宫。"
"哦,那可惜了。"陆明昭挠了挠后脑勺,也不觉得尴尬,又笑了,"没事,臣再去找找,总能找着的。对了殿下,这回太后寿宴臣带了姑苏的桂花酿来,窖藏了八年的,不比长安的酒差——殿下要是想尝,臣回头给您带一坛子来。"
"陆明昭。"旁边他的同伴终于听不下去了,拽了拽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咬牙道,"你在殿下面前胡说什么呢!"
"我没有胡说呀,我这叫以诚相待!"陆明昭理直气壮地看回去,然后又扭头对沈晗笑。
沈晗看着他那张笑盈盈的脸,不知怎么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赶紧抿住了,矜持地点了点头:"陆公子客气了。寿宴上再见。"
她转身往前走,走出一段路了,还能听见陆明昭在后头跟同伴嘀嘀咕咕:"……你拽我干什么?我说错什么了?我就是想请殿下尝尝咱们姑苏的好酒嘛……"
"你那是请人尝酒吗?你那是上赶着要把人家灌醉吧!"
"哎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沈晗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了下去。
开席之后满堂觥筹交错,丝竹声从殿角飘出来,和众人的笑语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沈晗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着,耳边是身边几位夫人闲谈的声音,说哪家小姐订了亲,哪家公子中了举,无趣得很。她听着听着走了神,筷子搁在碟沿上,眼睛望着前方某一处虚空发愣。
就在这时,东侧殿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沈晗偏头看过去,隔着屏风看不清楚,只听见有人起身、杯盏碰撞的声响,然后是几句寒暄客套的言语,中间夹着一个少年清朗的嗓音,大大方方的,带着笑,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青石板上,清脆得很。
“二皇叔!我可好久没见您了,您上回说等我回京要教我射箭的,我可记着呢,您可不能赖账——”
话没说完就被人笑着打断了,一阵哄堂大笑从东边漫过来。沈晗听了两句便明白了——是二皇子沈厉到了。
她对这个庶出的皇兄没什么亲近感,但也不算讨厌。二皇子常年在外领兵,回京的日子不多,每次回来都是一副豪爽阔气的做派,谁见了他都笑,左右逢源,谁也不得罪。和沈璟那种冷淡疏离的性子比,二皇子在朝中人缘反而更广一些。
沈晗正想着,屏风那头又传来几句话,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二皇子单独在跟什么人说话。她没怎么上心,正要收回目光继续吃饭,忽然听见一个极熟悉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压得低低的,但落在她耳朵里清清楚楚的:
“二皇子厚爱,臣愧不敢当。镇北王府世代驻守北境,只知尽忠守边,不敢妄议朝中诸事。”
是谢沉渊。
沈晗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隔着两排屏风,她看不见他的脸,但能听出他声音里那种收得很紧的克制——和那天御花园里一模一样的口吻,礼数周全、滴水不漏,但又透着一股淡淡的疏离。
二皇子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笑,像是在拍他的肩膀:“沉渊啊你这话就外道了。本王是看你少年英才、栋梁之材,才多说了两句。你父亲当年在幽州跟本王并肩作战的情谊,你总不会不知道吧?”
“臣记得。父亲常提。”
“那就好。改日来本王府上坐坐,叙叙旧。”
“……臣遵命。”
那两句对话平平淡淡的,落在满堂喧嚷的宴席间几乎听不真切。但沈晗坐得近,屏风那边又恰好安静了一瞬,她把那短短几句来来回回地听了个清楚。
她垂下眼,继续夹菜。
二皇子在拉拢他。那番话明面上是叙旧寒暄,暗地里是递橄榄枝。镇北王府手握十万边军,谁得了谢家的支持,储位之争便多了一分胜算。这个道理沈璟明白,二皇子明白,谢沉渊自然也明白。
而他回的那句“只知尽忠守边,不敢妄议朝中诸事”,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和稀泥和得漂漂亮亮。
沈晗把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了嚼,心里在想:他到底站哪边的?
她发现自己不知道。沈璟说镇北王府属中立,可中立二字说出来容易,落到实地上却难。今日二皇子开了这个口,明日太子的帖子送到镇北王府案头,谢家不可能永远不表态。
她正出神,旁边一位夫人凑过来跟她搭话:“殿下今日气色真好,这身月白的衣裳衬得殿下越发清丽了。”沈晗回过神来,笑了笑客套了两句,那位夫人又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家儿子的婚事来,她耐着性子听了半盏茶的工夫。后来才知那位是平西侯府的夫人,倒是有些渊源。好容易寻了个由头脱身,起身往殿外走去。
她想透口气。
延福宫后面的长廊连着一个小花园,种了几株芭蕉,雨后叶子绿得发亮,水珠从叶尖上滚下来,落在底下铺的卵石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沈晗沿着长廊慢慢走,雨早就停了,天光比方才亮了些,从云层缝隙里漏出几缕淡金色的光,把湿漉漉的庭院照得温润润的。
她走了一段路,在廊柱边停下来。长廊拐角处有一株木樨树,才刚入夏,花还没开,叶子密密地攒着,在风里轻轻响。她靠在廊柱上,闭了一下眼睛。
有人从长廊那头走过来。
脚步声她太熟悉了——不疾不徐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是那种在边关沙土地上走了太多路才会有的、扎实的步子。她睁开眼,果然看见谢沉渊从拐角处转出来,大约是也来透气的,手里捏着一只空了的酒杯,玄色衣袍在雨后湿润的日光里愈发沉暗。
他看见她,步子顿了一下,随即停下来,躬身行礼:“殿下。”
沈晗直起身,看着他。他气色比几天前好多了,脸上没有病态的白,嘴唇也有了血色,只有左臂袖口的褶皱比右臂多些,大约是伤口愈合后敷着药,衣料贴着皮肤不太自在。她目光落在他左臂上停了一瞬,他大约是察觉到了,不动声色地把那只手臂往身后挪了半分。
“伤好了?”沈晗问。
“好了。”谢沉渊垂着眼,“多谢殿下赠药。”
“是宫中的惯例。”沈晗语气淡淡的,“不必谢。”
两个人之间隔了五六步的距离,廊檐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石地上,把寂静敲成一小段一小段的。
“二皇兄方才找你说话了。”沈晗说。
谢沉渊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看她,声音和方才在东侧殿里一样的克制冷淡:“二皇子关怀臣子,臣愧不敢当。”
沈晗看着他。长廊的光线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温润的边,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了一小片淡淡的影子。他站在那里,身姿挺直,礼数周全,可那双垂着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像一口井,水面平得照不见底。
她忽然有点来气。
她说不上来这股气是冲谁的。冲他?冲二皇子?还是冲他自己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那副样子?他方才回二皇子的话字字滴水不漏,那些话落在旁人耳朵里是得体,落在她耳朵里却像隔了一层雾,怎么都看不透。
“你方才跟二皇兄说,镇北王府只知守边、不敢妄议朝事。”沈晗开口,声线平平的,听不出喜怒,“那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谢沉渊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意外她会问得这样直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落在她身后那棵木樨树的叶子上,声音低低的,只有两个人听得见:“臣心里想什么,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
“因为臣做的事,比臣想的事要紧。”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许久才把下一句话说出口,“殿下,有些话说了,就收不回来了。”
沈晗没有接话。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雨后微光里沉静如水的脸,忽然想起上元节那晚鳌山灯下他托住她胳膊时掌心干燥的温度。那个时候他扶了她,说了“当心”,然后转身走了,干脆得像从没遇见过她。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隔了五六步的距离,说着“有些话说了就收不回来”。
沈晗垂下了眼。她发现自己没法反驳他,因为他说得对。他是镇北王府的世子,她是长公主,他的每一句话落在旁人耳朵里都会被翻来覆去地咀嚼、揣测、利用。他不能随便说话,就像她不能随便送药、不能随便在三更半夜站在人家院墙根底下。
可是——可是她到底还是送了,他也到底还是收了。
“你说得对。”沈晗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有些话说了就收不回来。”
她往他那边走了一步,这一步踩得不快不慢,裙摆扫过廊檐下积水未干的地面,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水痕。谢沉渊的脊背绷了一下,但他没有后退。
她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仰着脸看他,雨后初晴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的侧脸上,把那双眼尾微垂的桃花眼映得清亮亮的。
“那我不问你想什么了。”她说,“我问你一件小事——那日上元节,你从鳌山灯下走了之后,可有回头?”
谢沉渊怔住了。
他没有立刻答。长廊上安安静静的,水珠还在滴,滴答滴答,从他身后的檐角落下来。他看着她,那双一直沉静如水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很细很细的,像冰面上被一粒石子砸出的纹路,从中心往外慢慢扩散开去。
“……有。”他说。
他说了这个字,就没有再往下说了。但他的目光没有移开,那双眼睛里的裂缝也没有合拢,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暴露在雨后湿润的光线里,让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沈晗弯了弯嘴角。很小很小的一个弧度,像春日枝头刚裂开的第一枚芽苞,嫩生生的,一碰就要碎了,但它确实在那里。
“我知道了。”她说,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恢复了得体的距离,转身往长廊那头走去。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侧过身,目光越过肩头落在他身上:“谢世子,太后的寿宴还没散,你偷溜出来透气的时间够久了,该回去了。”
谢沉渊看着她,喉结轻轻动了一下,低声应了:“是。多谢殿下提醒。”
沈晗没有再看他,转身沿着长廊走了回去。她的脚步声在廊道上响着,轻轻巧巧的,和檐上落下的水滴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雨的。
走出长廊拐角的时候,她的步子稍微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一眼。
但她最终没有回头。
那天寿宴散场之后,沈晗回了长秋殿。素问替她宽了外衣,端了热水来让她净手,她把手浸在温水里泡着,看着水面映出的自己的脸,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还翘在那里,一直没有完全收回去。
素问在旁边忙活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殿下,您今日在长廊上碰见谢世子了?”
“嗯。”
“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沈晗从水盆里把手抽出来,接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就问了他一句,上元节那晚他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
素问瞪圆了眼睛:“他、他怎么答的?”
“他说有。”
素问愣了半天,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那——那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沈晗把帕子叠好放在案上,“他回了宴席,我也回了宴席,什么也没发生。”
“可是殿下——”
“素问。”沈晗看着她,笑了一下,“有些事不需要有然后。”
她说这话的时候,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夜风翻动着,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窗纸上投了细碎摇曳的影子。她看了一会儿那些影子,把油灯拨亮了些,在案前坐下来铺开纸,研了墨,提笔写了两行字,又搁下了。
纸上写的是: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她看着那两行字,想了想,把纸折起来压在了镇纸底下,没有收进匣子里,也没有扔掉,就那么放在案角,被镇纸压着,露出一角纸边在灯影里微微泛白。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那页纸还在原处。她看了一眼,拿起来撕成几条细长的纸片,扔进了废纸篓里。
素问端了早膳进来,看见她在洗手,案上的镇纸挪了位置,废纸篓里多了几片纸屑,什么都没问,把粥碗轻轻搁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