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御花园,荷风漫岸,天光温柔得恰到好处。
太后设的这场消夏小宴松散随意,不涉朝堂礼制,只容宗室与功勋子弟闲坐赏景。人虽多,却不乱,处处是低声笑语、雅致闲谈,是京中最体面温和的热闹。
沈晗本想推脱。
她不爱这般众人扎堆的热闹,世家子弟扎堆,或是恭顺逢迎,或是刻意显摆,无趣得很。可太后旨意温和,她不便拂逆,只得换了一身常服,素雅却显贵气,随宫人去往御花园。
沁芳亭临着大片荷塘,新荷初盛,清香漫溢。
亭中早已坐了不少人,世家小姐三三两两低声说笑,世家公子立在廊下闲叙朝事,气氛松弛闲散。
沈晗一到,周遭声息便轻了几分。
所有人依礼侧身行礼,语气恭谨:“见过长公主殿下。”
“免礼。”
沈晗声线清淡,不热不冷,姿态从容,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她没有端着高高在上的傲气,也没有过分亲和随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素问跟在她身侧,悄悄松了口气。
太后坐在主位,笑着招手让她近身:“晗丫头来啦,过来坐。整日闷在长秋殿,也该出来走走。”
沈晗依言落座,陪太后闲话几句家常,听着周遭细碎笑语,目光闲散地漫过亭外人群。
就是这随意一扫,视线顿住半瞬。
廊下梧桐荫里,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谢沉渊也在。
他今日未穿严肃朝服,换了一身暗纹常袍,墨色衣料衬得少年身姿挺拔清俊,少了朝堂上的肃穆冷硬,多了几分少年郎的利落鲜活。
几位相熟的世家小姐笑着围拢过来,三五成群将沈晗挽至一旁闲话家常。她碍于情面顺势移步,目光仅仅漫不经心地朝树荫深处掠了一瞬,便收回视线,再没将那道墨色身影放在心上。
午后日头斜照,太后不耐暑气,早早回宫歇息。
长辈一去,众人更显松弛,三三两两散开赏荷、品茶、闲谈。亭中一时空了大半。沈晗避开扎堆说笑的世家子弟,独自沿荷塘石栏缓步慢行,寻一处人少的风口透气。
她走得慢,目光闲散落在满池青碧荷叶上,刚走出没几步,身侧便跟上一道轻稳的脚步声。
不近,不远,恪守着君臣之间最得体的距离。
沈晗不用回头也知晓是谁。
整座御花园里,唯有谢沉渊走路是这般模样——永远沉稳,永远克制,永远带着一股收束得极好的少年锐气。
他应当也是避开了人群。
二人默然并肩立在石栏边,隔着半尺礼貌距离,共看一池风荷。
周遭人声喧闹,偏偏这一角静得像隔了一境天地。
片刻,谢沉渊率先开口,声线压得很低,客气却不疏离:
“殿下不喜喧闹?”
“吵闹无益。”沈晗淡淡回,“世子也是。”
简简单单一句,不算问话,却点得通透。
谢沉渊微顿,眼底掠过一点极浅的笑意,极淡,几乎看不见。
“臣常年身处北境风沙,早已习惯清静。”
两句闲谈,干净得体,无半分逾矩。
他们本就该是这样。
君臣尊卑悬殊,世家皇权有隙,他步步谨慎,她分寸自持,本该此生交集浅薄、点点为止。
变故,就在此刻猝然发生。
荷塘西侧临假山一带,石阶依山而建,常年背阴潮湿,青苔覆石,极是湿滑。
几家世家长辈闲谈松懈,放任年幼子弟在假山石阶上追逐嬉闹。其中一位吏部尚书家的小公子,不过七八岁,贪玩攀高,脚下青苔一滑,小小的身子骤然失重,直直朝着荷塘斜摔下去。
那处看着水浅,底下却是经年积淤的软泥,一旦孩童陷落,极易陷足呛水,加之孩童慌乱挣扎,极难自救。
岸边宾客惊呼四起,距离远的人来不及冲,近处仆从反应不及,所有人都慢了一瞬。
就在众人失声惊呼的刹那——
石栏边一道墨色身影骤然掠出。
谢沉渊反应极快,完全是边关练出的本能。他足尖轻点石阶,身形如风,越过两层矮阶,在孩童即将坠泥落水的瞬间,长臂一伸,稳稳扣住孩童后背衣领,借力往后一带。
力道极稳、极准。
小小的孩子被他整个人捞回怀中,稳稳落地。
只是石阶湿滑,他救人的力道太急,脚下未能稳住,侧身踉跄半步,膝盖重重磕在假山棱角上,小臂顺势蹭过粗糙石壁。
石屑青苔混着细石,瞬间刮破一层皮肉。
痛意骤然漫上来,他眉头极轻一蹙,转瞬压下。
全程不过瞬息之间。
岸上惊呼声、道谢声、赞叹声轰然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多谢谢世子相救!”
“世子身手不凡,真是万幸!”
“若非世子反应极快,今日可要出大事了!”
一众朝臣世家纷纷上前夸赞道谢,层层围拢,人声鼎沸。
谢沉渊单手将受惊啼哭的孩童递给冲来的乳母,垂眸简单检查了一下孩子无碍,随即侧身颔首,从容应对众人客套,面上看不出半分痛楚。
他素来如此。
再急、再累、再伤,人前永远体面周全。
唯独立在人群外侧的沈晗,看得一清二楚。
他方才踉跄稳住身形时,小臂伤口被夏风一吹,渗出细密血珠,浸透了半幅袖口。膝盖撞得极重,他站立时右腿微沉,只是站得极稳,旁人全然看不出异样。
满场人都在夸他仁心勇武、少年栋梁。
只有沈晗看见他的伤,看见他隐忍的痛。
人多眼杂,满朝文武、世家贵妇尽数在场。
绝无可能当众上药、绝无可能近身照料。
半点逾矩,便是流言满城、君臣失度。
沈晗分寸极稳,依旧立在原地,神色平静无波,和其余旁观者别无二致,眼底却悄悄落了东西。
她看着被众人簇拥的少年。
外人眼里,他是滴水不漏、沉稳可靠的镇北世子。
可她刚刚离得最近,看得最清——
他救人的那一刻,没有半点权衡、没有丝毫犹豫,纯粹本能。
他日日谨慎避嫌、步步如履薄冰,最怕行差踏错、最怕与人牵扯。
可危难一瞬,所有城府、所有顾忌、所有刻意疏远,全部作废。
少年赤诚,藏得极深,却在这一刻尽数显露。
喧闹之间,谢沉渊看似应付众人道谢,余光却始终极淡地掠过人群外侧。
他在看她。
人群喧嚷,礼数周全,人人体面。
可隐秘的拉扯,只在他们二人之间滋生。
片刻后,管事宫人赶来安置孩童,众人渐渐散去,各自归座。
谢沉渊悄悄退了人群,独自立在假山侧僻静树荫下,垂眸看着自己袖口渗出的浅浅血色。
石壁擦伤粗糙,火辣辣的疼,不算重伤,却绝不是无伤。
他抬手随意拭了一下,打算忍过,回宫自行处理。
身后传来轻轻脚步声。
沈晗遣开素问在远处等候,独自一人缓步走近,停在三步开外,不远不近,完全是正常君臣距离。
四下仍有往来宾客,却无人留意这一隅安静角落。
她神色平淡,语气极低,只有两人听得见,无半分柔媚,只有得体稳妥的关切:
“方才磕碰得很重?”
谢沉渊抬眸,微怔片刻,随即垂眸躬身,依旧守礼:
“回殿下,无碍,小伤而已,不足挂齿。”
“石棱擦刮,泥石入疮,放任不管极易发炎。”沈晗字字句句属实。“世子切记回宫即刻清洗上药,莫要逞强隐忍。”
谢沉渊望着她清冷通透的眉眼,心头轻轻一颤。
他藏得那样好,痛色压得那样深,满场朝臣无人察觉分毫。
偏偏她一眼看穿。
少年心底层层设防的壁垒,悄无声息裂开一道极细的缝。
他沉默须臾,低声应:
“臣谨记殿下叮嘱。”
语气比往日所有应答,都要软上一丝。
沈晗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不多停留,转身从容离去,背影端正自持,无半分异样。
她走得坦荡,问得得体,关心得隐晦克制。
可只有风知道——
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险情,那场无人窥见的双向留意
是他们自相遇以来,第一次真正共历一事、共藏一隅隐秘。
一切合理、体面、符合身份场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