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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撞

随梨枝封缄

春猎回来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沈晗住在长秋殿,和东宫离得不远。园子里有一口小池塘,种了几株荷花,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只浮着一层圆圆的叶子,底下游着几尾红鲤,凑到水面啄食的时候嘴巴一张一合,憨头憨脑的。

她每天的事很简单。早起练一会儿字,然后去给太后请安。太后住慈宁宫,离她府上也不远,她有时走着去,有时坐车。太后年纪大了,话也少,每次去就是坐着陪她喝一盏茶,听她说几句闲话,然后放她走。

下午没什么事,沈晗就在自己院子里待着。翻翻书,侍弄侍弄那几盆兰草,或者什么都不做,坐在廊下发呆。素问说她年纪轻轻过得跟个老太太似的,她不接话,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安静的日子过久了,是会习惯的。

宫里像她这样年纪的公主不多。底下还有几个未成年的妹妹,太小了,凑不到一块儿。上头沈璟又忙,平日里不是在东宫看折子就是在御书房和父皇议事,兄妹俩能见面的时间并不算多。神晗偶尔去东宫找他蹭饭,常常一等等到天黑,沈璟才从御书房回来,袖子带着墨香和凉意,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等久了?”

“不久。”沈晗趴在他案头翻他的书,翻得歪歪扭扭的,头也不抬,“刚来。”

沈璟也不拆穿她,坐下来吃饭,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他说他的朝政,她说她的闲事,有一搭没一搭的,谁也不嫌谁话少。

这天下午她照旧去了东宫,沈璟不在,书案上摊着一堆折子,几张散落的纸被风从窗缝吹进来,飘到了地上。沈晗蹲下来替他捡,顺手整理了一下案角散乱的信函,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封上。

信封上是“镇北王府”的印。

她手指停了一下。那封信封口已经拆开了,纸页半露在外面,她不看内容,只看见末尾一枚落款的小印,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她把信封放回原处,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走到窗边站着了。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沈璟回来了。进门看见她在,愣了一下:“这么早就来了?”

“不早了,都快酉时了。”沈晗从窗边转过身,“哥哥你今日怎么这么久?”

“父皇那边留了几个人议事。”沈璟脱下外袍递给宫人,走到案边坐下,顺手把那几封摊开的信函收拢了放进匣子里,动作很自然,像是不想让那些东西留在外头太久。

沈晗看见了,没说什么。她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凉了些,她端着慢慢喝,等他自己开口。

沈璟果然先开了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今日议的是北边的事。幽州那边今年入春以来小股流寇不断,镇北王府上了折子,说边境兵力吃紧,请求增拨一批军械。”

“父皇怎么说的?”

“父皇批了一半。”沈璟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北境的事,镇北王府一向自己料理,这些年朝中给的军械本就不多,他们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尽了全力了。”

沈晗听着,低头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梗:“镇北王府的世子,是不是也开始跟着管这些事了?”

沈璟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一眼里头有一点淡淡的审视,但很快就收起来了,他低头喝了一口茶,声音平平的:“谢沉渊去年开始跟着他父亲打理军务了。镇北王年岁大了,身子骨不如从前,世子接手是迟早的事。”

沈晗点了点头,没再继续往下问。

沈璟看着她,那表情说不上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眉心拧了一小下,又松开:“镇北王府的事没那么简单。谢家在北境手握十万边军,父皇虽用他们,也防着他们。你跟他走得太近,传出去对你不好。”

“我没跟他走得多近。”沈晗的声音平平的,“就是人家扶了我一把,我道了个谢。春猎的时候碰上了说了两句话。就这么点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他想不想跟我走近,还不一定呢。”

她把那杯凉茶喝完了,搁下杯子站起来:“那我回去了,素问还等着我用晚膳。”

“吃完再走,我让人多添两个菜。”

“不了,我答应了她回去吃。”

沈璟没拦她。沈晗走到门口,他又在后头叫了一声:“之渝。”

沈晗站在门口,听到那声“之渝”,步子顿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被人这么叫过了。

母后在的时候,总是“阿渝”“阿渝”地喊她,喊得尾音往上翘,带着笑。早上她赖床不起,母后就坐在床边拍她的被子,一声一声地喊,喊到她嘟囔着翻个身才算完。后来母后走了,满宫里再没人敢这么叫她——父皇从不喊她小字,太后也喊“晗丫头”,宫人们更是规规矩矩地喊“殿下”。也就剩沈璟了,偶尔四下无人的时候会冒出来一句,像从旧箱底翻出一件压了多年的衣裳,抖开来还能闻到当年的味道。

她回过头。沈璟坐在案后,灯已经点上了,把他眉目间那点疲惫照得清清楚楚。他看着她,欲言又止地停了一下,然后说:“路上当心。”

“嗯。”沈晗点了点头,走了。

从东宫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宫墙边的灯笼刚点上,暖黄的灯光在暮色里勉强撑开一小团光亮,照着青石板路面上浅浅的水痕——白天洒扫的宫人泼了水,还没干透,被灯一照,泛着湿润的光。

沈晗走下台阶,素问已经候在马车边了。她正往那边走,余光里忽然瞥见一道人影从东宫侧门那边匆匆跑出来,跑得急,衣袍带风,差点迎面撞上她。那人在最后一刻猛地刹住脚,身子往旁边一闪,堪堪避开了半步距离,带起的气流却还是掀了她肩头的披风一下。

她没站稳,往后踉了半步。素问在后头倒抽一口凉气:“哎——!”

那人也吓了一跳,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暮色里沈晗只来得及看见一张年轻的脸,眉眼看不太真切,只觉得轮廓很明朗,满头是汗,衣袍上沾了些灰,像是赶了什么急事跑了一路。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像是“对不住”三个字还没成型就被他自己咽回去了。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个极短的瞬间——短到连礼貌都算不上——然后侧身从她旁边匆匆过去了。衣摆擦过她袖口,带起一缕微凉的晚风。

沈晗偏头看了一眼。

那人的背影已经蹿出去好几步了,浅青色的袍子下摆翻飞着,在暮色里一晃一晃地远去,拐过东宫侧门的墙角就消失了。脚边掉了样东西,她低头一看,是一枚小小的玉扣,质地一般,边缘磨得有些毛糙,像是被随手挂在腰上装饰用的,跑的时候系绳断了,滚到了她脚尖前。

素问凑过来:“殿下您没事吧?那人怎么走路的,眼睛长在后脑勺上了——”

“没事。”沈晗弯腰捡起那枚玉扣,拇指蹭了蹭表面沾的灰。玉质不算好,水头也一般,但打磨得圆润,是被人经常摩挲的那种温滑。她看着那枚玉扣,又看了一眼那人消失的方向,片刻后把玉扣递给素问:“给他搁在东宫门房吧,回头他要是回来找,让人还他就是。”

素问接过玉扣,还有些愤愤的:“殿下您也太好脾气了,差点撞着您,连个赔礼都没说。”

“人家也没撞着我。”沈晗转身上了马车。车厢里已经点了一盏小灯,暖融融的光照着车壁上绣着暗纹的锦缎。她坐下来靠着车壁,车帘放下来,把外面的暮色隔绝了。

马车缓缓动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平稳的辚辚声。

沈晗靠着车壁坐了一会儿,抬手拢了拢方才被风掀乱的披风。指尖碰到系带的时候顿了一下——刚才那人从她旁边擦过去的时候,袖口带起来的风凉丝丝的,她闻到了一点很淡的气息,像是槐花,又像是刚翻过的土,混着跑了一路之后身上那种热腾腾的汗意。

她没再多想。马车拐了个弯,拐进长街,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笼,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膝盖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条纹。

到府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素问先跳下车,掀了帘子伸手扶她。沈晗踩着脚踏下来,身后车夫正要把马车赶到侧门去,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巷口空荡荡的,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摆着。

“殿下看什么呢?”

“没什么。”沈晗转身往里走,“晚膳好了么。”

“好了好了,炖了您爱喝的笋汤,热腾腾的。”素问跟上来,“对了,殿下,那枚玉扣奴婢搁在东宫门房了,跟管事的说了声有人来寻就还他。”

“嗯。”

晚膳摆了四菜一汤,笋汤炖得鲜白,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映着灯光亮晶晶的。沈晗坐在桌边慢慢喝汤,筷子偶尔伸出去夹一筷子青菜,吃得安安静静的。窗外头夜色越来越浓,池塘那边传来几声蛙鸣,噗通噗通的,想是那几尾红鲤又甩尾巴了。

她低头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把碗搁下,拿帕子擦嘴角。素问端了热茶上来,她接过来捧着,没急着喝,就让那团暖意隔着瓷壁慢慢透进掌心里。

“殿下今日在东宫待了一下午,太子殿下有没有说什么新鲜事?”素问一边收拾碗碟一边随口问。

“没什么。”沈晗说,“就说了北边的事。流寇,军械,边境吃紧什么的。”

“北边啊……”素问顿了顿,“那不是镇北王府的地界么。”

“嗯。”

沈晗捧着那盏热茶,没有再往下说。素问也识趣地闭了嘴,端着碗碟退下去了。屋里安静下来,灯罩里的烛火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她坐了半晌,起身走进书房。书案上摊着半卷没写完的字,墨已经干了。她坐下来,重新研墨铺纸,提笔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往下写。纸上的字工工整整的,横平竖直,和她这个人一样,表面上一丝不乱。

窗缝里漏进来一缕夜风,凉丝丝的,擦过她的脸颊。

她没抬头。笔尖稳稳地落在纸上,沙沙的声音填满了安静的屋子。

那天晚上她抄了三页纸,一个字都没写错。但收笔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投在院墙上,枝叶错落,影影绰绰的。

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