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一行人没人敢走在最前头打头阵，先前那番话总算稳住了身后犹豫不前的几个人。大伙心里都打着小算盘，领头的是张海侠，真要是院内出什么意外，有他在前头拖着，剩下的人完全有机会抽身跑路。

蒋忠旭微微眯起双眼，低声嘀咕：“咱们要是能顺利从这地方出去，那可就不一样了，对吧？”

一行人离院子大门越来越近，张海侠停下脚步，张海盐和林敏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

林敏盯着眼前厚重实木大门，忍不住悄悄咽了一大口唾沫。

万一院子里还藏着那些村民该怎么办？那群人是真的会动手伤人、闹出人命的。

她下意识转头往后瞥，其余几个人全都刻意和他们三人拉开了一段距离，一股寒意瞬间爬上后背，鸡皮疙瘩冒了满身。

林敏脚腕轻轻挪动，心里也想往后退几步躲开。

可她刚有后退的动作，身侧的张海盐忽然低下脑袋看向她。

林敏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尴尬感裹挟着难以掩饰的羞耻，死死裹住了她。

张海盐嘴角轻轻往上挑了一下，没再继续盯着林敏，转头把视线落回张海侠身上。

张海侠已经摸出随身带的钥匙，对准门锁孔插了进去。

这把老旧铁锁常年没上润滑油，笨重又难开，得使出不小的力气转动，还得小心翼翼，生怕钥匙直接断在锁芯里头。

他动作放得很慢，一点点拧动钥匙。

“咔哒”一声轻响，锁扣弹开。

张海侠伸手推开两扇木门，大门缓缓向两侧敞开，外头的阳光直直铺在他头顶和肩膀上。

他背对着身后所有人，第一个抬脚跨进了院子。

“张哥！”张海盐连院内景象都来不及多看一眼，紧跟着迈步跟了进去。

两人跨过门槛的刹那，周围空间猛地扭曲了一瞬，空气像被烈火灼烧过一样，翻涌着奇怪的波纹。

林敏咬了咬牙，硬着头皮也跟着踏进门内。

“先别往里走！”蒋忠旭突然出声阻拦，“里面指不定藏着危险，出事谁担得住？”

陈伟扭头看了眼叫嚷的蒋忠旭，心一横，抬脚跨过了门槛。

剩下几个人却迟迟不敢挪动半步，蒋忠旭说得没错，万一院内暗藏杀机，贸然进去就是送死，谨慎一点总归没错。

梁舒死死咬着自己的指关节，实在不想继续原地耗着。

留在门外大概率难逃一死，进门搏一把也未必能活，横竖都是绝境，不如跟着张海侠赌一把。

她快步朝着院门冲了过去。

画面骤然切换，张海侠猛地回过神，仿佛一下子从诡异的里世界抽离，重回现实人间。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抬眼望去，同事正满脸疑惑地盯着自己。

“发什么呆呢？”同事走到他身旁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持续不断，对方絮絮叨叨说着工作上的事，“张哥，实在撑不住就歇会儿呗。”

同事接着往下说：“这个月还有四单指定要你对接的拍品，最晚这个月底就得全部走完拍摄流程，前期筹备又要耗费大量时间，你要是扛不住，直接跟领导报备，拆分两单出去交给其他人接手就行。”

张海侠随手抹了把额前散乱的头发，衬衣袖口沾了些水渍，他解开纽扣，把袖子卷到小臂位置，脸上没什么多余情绪，语气平淡又清冷：“不用，我能应付，今晚就过去对接委托人。”

说完这话，他拿起一旁黑色防护手套戴在手上。

同事无奈耸肩：“行吧，你自己把控好分寸。”

“对了，你今晚要去哪个委托人那边？”

“一件清末朝珠藏品。”张海侠拉开卫生间大门准备离开。

同事当场翻了个白眼：“就是那个张口就报八百万起拍价的藏家？他还真敢狮子大开口，咱们省内愿意接手这件藏品的拍卖行没几家，每次加价十万，想要成交难度极大。

要是换成清初的物件还好说，真要是慈禧当年佩戴过的朝珠，别说八百万，八千万起拍都有人抢着要。”

张海侠语气平淡：“先过去协商定价，谈不拢就按对方给出的方案走流程。”

同事撇撇嘴吐槽：“真按他的报价来，最后拍不出去，咱们公司人力物力全都白白消耗。”

“对方地址发我一下。”张海侠站在洗手间门口，回头看向同事。

“差点忘了这事，我马上发你手机。

还有，打车票据记得留存好，之后统一走报销流程。”

张海侠轻轻点头：“知道了，我先走了。”

同事挥挥手道别：“张哥回头见。”

张海侠走出活动会场，坐上网约车后，点开手机查看委托人地址，发现联系人姓氏是张。

这个姓氏不算常见，他不由得联想到里世界里相识的那个人，居然是同一个姓。

动身登门之前，张海侠坐在车里拨通了委托人的电话。

“您好张先生，我是张海侠，昨天咱们约好今晚上门，和您沟通藏品起拍定价，同时核对鉴定证书、查看实物品相。”张海侠揉了揉眉心，语气比平时柔和不少。

电话另一头的人似乎正被琐事缠身，语气十分烦躁，朝着旁边大声呵斥：“拍卖行的人马上就到！有什么矛盾等拍卖流程走完再说！我可是张海盐的亲叔叔，他还能拿我怎么样？不就是一串朝珠而已！”

“让张海盐之后直接来找我，他还能把我送进看守所，或是打断我的腿不成？”

听筒那头安静了短短几秒，名叫张阳的委托人这才重新对着张海侠说话：“张先生，你到小区大门口了吗？直接跟门卫报门牌号8栋3204就能放行。”

“家里刚刚闹了点小纠纷，不算大事，你放心，这串朝珠我们肯定会委托你们拍卖行上架拍卖。”

张海侠并不在意对方家里的私事，淡淡应声：“好。”

挂断电话，他刚走到小区大门，视线忽然定格在门口站着的一名男子身上。

对方身上一套穿搭，他再熟悉不过，黑色休张夹克搭配修身黑长裤，衬得双腿格外修长。

门口路灯光线明亮，张海侠清晰看清男人侧脸，和自己在里世界朝夕相处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张海侠心底暗自叹气。

要不干脆改天再来？他打心底不想和里世界遇见的人，在现实生活里产生任何牵扯。

可男人像是精准捕捉到了他内心的想法，就在张海侠准备转身离开的瞬间，对方恰好转头望了过来。

两人视线直直撞在一起。

张海盐立刻扬起灿烂的笑容，抬手朝他挥了挥，语气满是惊喜：“张哥！”

张海侠内心只剩一个念头：糟了。

张海侠参与过无数次任务，往返过各式各样的里世界，现实生活里也不是没偶遇过里世界一同经历任务的人，但每一次他都会刻意划清界限，绝不产生多余交集。

现实和里世界，他分得清清楚楚，界限分明。

现实中的他，拥有稳定工作、固定月薪，还有需要长期照料的亲人；可一旦踏入里世界，身上仅剩一副躯体、一颗头脑，支撑他走下去的只有活下去的执念。

执行任务时，他可以抛开所有世俗道德底线，为了完成目标不择手段、不留情面；但回归现实，他只想做一个普普通通、不好不坏的平常人。

张海侠抿紧嘴唇，静静看着朝自己快步走来的张海盐，眼底寒意清晰可见。

“张哥，”张海盐说话的语气格外亲近热络，“没想到刚从里世界分开，现实里又遇上，咱们缘分也太深了。”

张海侠半点不觉得两人有什么缘分，只是冷淡开口：“我还有工作要处理，先进小区了。”

“我刚好也有事要进这栋楼，咱们顺路，张哥你住在这个小区里？”张海盐紧随其后追问。

张海侠轻轻摇头否认。

这个小区交房才两年，坐落城市二环核心地段，出门就是大型商业商圈，单平米售价突破十万，户型最小都九十多平，这种价位的房子他根本负担不起。

去年他才在三环外围入手一套八十多平的三居室二手房，每个月还要偿还近七千块房贷。

“不住这里反倒挺好，”张海盐笑眯眯开口，“这片商圈人流量大，整天吵吵闹闹，像张哥这种性格，更适合住在城郊安静小区。”

张海侠听完无言以对。

如今城郊新建的大多是高端住宅，配套齐全，学校、医院、影院、大型公园一应俱全，日常生活娱乐足不出小区就能全部解决，里面基本都是独栋别墅，就算把他整个人卖掉，也凑不出一套首付。

张海盐不动声色地细细打量身旁的张海侠，对方只穿一件单薄衬衣，两人距离拉近，他能清晰感受到张海侠身上温热的体温，独属于这个人淡淡的肌肤气息，中间还夹杂着一点发胶淡淡的工业香精味。

“麻烦通报一下，8栋3204住户访客。”张海侠走到门卫岗亭开口。

门卫拨通住户室内电话确认访客信息后，才放行进入。

高档小区安保服务到位，门卫全程面带客气笑容，对比张海侠自家小区态度敷衍的大爷门卫，差距一目了然。

张海侠没管身后的张海盐，门卫下意识把两人当成同行访客，没有多加阻拦，张海盐就这么顺理成章跟着他一同走进小区。

“张哥，我记得普通人进入里世界的初始频率，基本是一个月两次。”哪怕张海侠全程冷脸，张海盐依旧自顾自搭话，丝毫没有受挫的意思。

张海侠淡淡作答：“初期每月两次，累计完成十次任务后调整为每月三次，满二十次任务，每月强制进入五次。”

张海盐侧头看向他的侧脸：“张哥你前后一共进过多少次里世界了？”

张海侠刻意避开这个话题，脚步不自觉加快，明晃晃透出不想继续交谈的嫌弃。

张海盐却没有气馁，继续追问：“只要进去过一次里世界，往后每个月都必须反复进入吗？有没有彻底结束、不用再参与的办法？”

两人已经走到八栋单元楼下，张海盐依旧没有要分开的意思，张海侠眉头轻轻皱起，心底无奈叹了口气，直接喊出对方全名：“张海盐。”

张海盐身体猛地一怔，这还是张海侠第一次完整叫出他的名字。

张海侠的嗓音很轻，却像一根轻柔羽毛，轻轻扫过他的耳廓，一股微弱酥麻的电流顺着耳朵蔓延全身，生理上瞬间起了强烈反应。

张海盐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脸色沉了下来，深邃眼眸垂落在地面，掩饰自己异样的状态。

紧接着，他听见张海侠清晰直白的表态：“我不想和里世界里认识的人，在现实生活产生任何牵扯。”

“里世界和现实，是完全割裂的两个地方。”张海侠平视低头的张海盐，“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张海盐扯了扯嘴角，再度抬头时，脸上又恢复温和真诚的模样：“张哥，你的想法我完全理解。

但在里世界执行任务全程，多亏有你处处照拂，里面那种凶险环境我没办法报答你，回到现实，我总想找机会帮你分担一点。”

“不然我心里总觉得亏欠你，心里一直不安，连晚上睡觉都踏实不下来。”张海盐说得情真意切，眼神看着格外诚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