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村长当着全村人的面，拿麻绳勒断她的脖颈，随后把尸体装进塞满石块的笼子，沉入村外河道。如今她重回这片院子，当初苦苦哀求她的村民，又一次低头求饶。

整整一夜，凄厉惨叫声从未间断。

一众任务者躲在村长家中，没人能安心入睡，唯独张海侠靠在木椅上，姿态松弛，仿佛已经熟睡。

张海盐特意翻出干净薄被，轻轻搭在张海侠腿上。

月光寒凉，随着窗帘晃动不断偏移，张海盐静静凝视张海侠侧脸，只觉得眼前人像一幅精心勾勒的画作。

哪怕这间屋子破旧简陋，只要张海侠待在这里，再破败的环境也显得格外好看。

蒋忠旭坐在另一侧椅子上，看着张海盐拖着伤腿给张海侠盖被子，语气阴阳怪气开口：“要是天亮之后，村民还能从院子里走出来，那这场戏就有意思了。”

其余人瞬间抬头，满脸惊恐盯着蒋忠旭。

蒋忠旭扯出一抹浅笑：“这种没有明确线索、没有通关提示的副本，运气成分占比极大。

有时候随便瞎闯就能通关，就算绞尽脑汁谋划，也有可能全盘落空。”

“张海侠就算副本经验再多，也没法保证百分百成功。”

“从头到尾他都没详细解释行动逻辑，说白了，他自己也拿不准标准答案。”

“等你们多闯几次副本就会明白，在这里运气远比自身实力重要。”

“这么看蒋哥运气倒是一直不错。”张海盐笑意温和，眉眼柔和，“从进入这片荒村开始，蒋哥全程没少暗中算计，第一天夜里死掉的八个人，具体怎么出事的，蒋哥心里一清二楚。”

蒋忠旭脸色一沉：“我清楚什么？你难不成想说，是我害死那些人？”

张海盐微微挑眉：“蒋哥和张哥完全是两类人。

张哥就算凡事优先自保，也不会主动拖累旁人，你现在能安稳坐在这里说风凉话，全靠张哥出手兜底。”

“张哥心底其实很善良。”张海盐说这话时面不改色，语气真诚得看不出半点伪装。

蒋忠旭看向闭目养神的张海侠：“张海侠心地自然不差，不然也不会允许你一直黏在他身边。”

张海盐眼底寒光一闪，依旧维持微笑：“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明天这个副本依旧无法通关，就证明张海侠的思路完全走偏。”蒋忠旭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皱巴巴的外衣，他天生长着一张憨厚老实的笑脸，极具欺骗性。

“吵什么？”靠在椅子上的张海侠骤然睁开双眼。

屋内所有人瞬间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张海侠眼皮半耷拉着：“想安静休息就闭嘴，不想待在这里就滚出去。”

张海盐冲蒋忠旭淡淡一笑。

蒋忠旭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张海盐挪到张海侠身侧，语气委屈温柔地告状：“张哥，蒋忠旭刚刚说你的全部计划都是错的，要是明天没法离开副本，所有人就得听他安排。”

蒋忠旭脸色瞬间发黑：“我根本没说过这种话！”

张海盐无视他的辩解，继续往下说：“张哥为了所有人操劳一整晚，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分内分外的事全揽在自己身上。”

他话锋一转，隐晦打小报告：“还有些人，从头到尾没站出来帮你说过半句公道话。”

坐在门槛位置的陈伟满脸错愕，转头刚好对上张海盐投来的视线，脸色黑得和蒋忠旭不相上下。

张海侠缓缓抬眼，张海盐告状的兴致丝毫未减，继续细数对方过错：“下午我安排大家挑水储水，蒋忠旭全程站在一旁袖手旁观，半点活都不肯搭手。”

蒋忠旭气得提高音量：“你不也没动手挑水吗？！”

张海盐理直气壮反驳：“我腿脚受了伤，你见过哪个瘸着腿的伤员去干挑水重活？”

蒋忠旭被气得失笑：“腿受伤反倒成了你炫耀的资本是吗？”

张海盐不再接话，脸上却挂着戏谑得意的神情，气得蒋忠旭嘴唇不停发抖。

“张哥……”张海盐欲言又止，轻轻望向张海侠。

张海侠莫名浑身泛起一阵不适，心底泛起鸡皮疙瘩。

他本身根本不在意其他任务者的想法，做所有事也不是为了庇护这群人，只是想要完成通关条件回到现实世界，顺带行动而已。

其他人能不能跟着活命、会不会躲在身后坐享其成，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等这次副本结束，所有人都会回归各自现实，往后不会再有交集。

张海侠单手撑着下巴，视线落在蒋忠旭身上。

这道平淡目光落在蒋忠旭脸上，让他控制不住浑身发抖。

“蒋忠旭。”张海侠嗓音带着一丝沙哑，“再有一次乱嚼舌根，我直接打断你的腿。”

他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多少威慑力，可在场所有人都清楚，张海侠说到就能做到。

张海盐朝着蒋忠旭挑了挑眉，满脸挑衅。

蒋忠旭死死咬紧后槽牙，双手攥紧拳头，一屁股重重坐回椅子，不敢直视张海侠，只能用阴狠眼神盯着张海盐。

张海盐依旧笑意盈盈，完全无视对方充满敌意的目光。

“蒋哥，做人还是收敛一点戾气比较好。”张海盐轻声说道，“这次运气好遇上张哥不愿和你计较，下次没这么好的机遇，性命都保不住，不可能每次都碰到包容你的人。”

蒋忠旭额头青筋根根暴起，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却不敢当众和张海盐争执。

他习惯了掌控局面发号施令，有张海侠压在头顶，所有计划都无法实施，其余任务者也不会听从自己指挥。

他并不认可张海侠实力远超自己，只是对方闯过的副本数量更多而已。

相比起实力强劲的张海侠，他更厌恶一直贴在对方身边、借着靠山狐假虎威的张海盐。

蒋忠旭语气阴冷开口：“张海盐，别得意太早，下次单独出任务遇不到张海侠，我看你还能依仗谁。”

张海盐刚想开口回应，张海侠低沉出声打断两人争执：“全部安静！”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脑袋一阵刺痛。

蒋忠旭小声辩解：“明明是他先挑起矛盾……”

张海侠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蒋忠旭，语速缓慢：“看来你是真不想要这条腿了。”

蒋忠旭浑身僵硬抬头，张海盐站在张海侠身后，朝他露出一抹阴险得意的笑。院子里持续传来怪物猎杀村民的凄厉哀嚎，张海侠缓步走到蒋忠旭面前。

蒋忠旭浑身僵硬，脸上强撑的笑意彻底垮掉，嘴角不停抽搐，下意识往后倒退几步。

张海盐站在张海侠身后，眉眼弯起，眼底藏着藏不住的幸灾乐祸与嘲讽。

其余任务者左右观望，终于有人壮着胆子小声劝解：“咱们眼下还没彻底脱离危险，内部别再起冲突了好不好？有矛盾等顺利通关离开这里，再慢慢解决。”

全场只有这一个人敢出声劝说，剩下的人全都紧闭嘴巴不敢多言。

梁舒紧紧攥住林敏的手掌，脑海里浮现出第一天夜里丧命的同伴。

其中有个名叫周琳琳的女生，之前还和她聊过许久，和她年纪相仿，大学主修英语专业，毕业打算进外企工作，家里全靠务农的父母辛苦供养，她是全家唯一的希望。

当初周琳琳格外信任蒋忠旭，梁舒亲眼看见开副本当晚，两人在房间门口聊了很长一段时间。

可最后，周琳琳没能熬过第一晚。

之前梁舒没多想，只觉得惋惜害怕，担心下一个出事的会是自己。

可现在她忍不住思索，周琳琳原本有机会活下来。

如果当初她没有轻信蒋忠旭的说辞，是不是就能安稳活到现在？

这个念头不停在梁舒脑海盘旋，压得她心底发闷。

张海侠完全不在意众人各自的心思，也懒得深究。

“站起来。”张海侠低头看向蹲在地上的蒋忠旭。

蒋忠旭脸色黑得如同墨汁，抬眼死死盯着张海侠，眼底翻涌浓烈恨意。

“张海侠，你别觉得在这里就能随心所欲，没人能约束你。”蒋忠旭能清晰感受到周围所有人投来的目光，仿佛大家都默认张海侠可以随意拿捏自己。

张海侠懒得和他废话，既然对方不肯主动起身，断掉手臂也能让他安分。

陈伟坐在门槛上，眼睁睁看着张海侠微微俯身，单手攥住蒋忠旭的手腕。

整个过程仅仅一秒钟，前一秒还蹲坐地面的蒋忠旭直接重重摔倒在地。

张海侠已经收回手臂，全程动作快到没人看清细节。

蒋忠旭蜷缩在地面，额头不断渗出冷汗，压抑的痛哼声断断续续响起。

张海侠重新站直身体，语气依旧冰冷淡漠：“所有人保持安静。”

陈伟看着张海侠走回椅子，给自己盖好薄被，再次闭目休息。

这下整间屋子彻底鸦雀无声，只剩蒋忠旭压抑不住的痛呼。

陈伟悄悄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转头看向张海盐。

张海盐依旧守在张海侠身侧，察觉到陈伟的视线，朝对方露出一抹带白牙的温和笑容。

陈伟浑身一哆嗦，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整整一夜陈伟毫无睡意，鼻腔里萦绕着浓郁腐烂气味，空气中到处是潮湿水汽，窗外晚风刮动树叶，沙沙声响不绝于耳，偶尔突兀响起虫鸣，湿气浸透全身每一寸肌肤。

院子方向的惨叫整夜断断续续，各类杂音交织在一起，就算闭上双眼，大脑也始终紧绷亢奋。

黑夜流逝得格外漫长，陈伟时不时抬头打量屋内其他人。

全场只有张海侠能安稳入眠，就连张海盐也只是强撑着清醒，时不时伸手拉一拉滑落的薄被。

这点发现让陈伟稍微安心，原来张海盐同样心存恐惧，自己睡不着也不算丢人。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慢慢铺满大地，院子里的哀嚎声在半夜就彻底消失。

整座荒村死寂一片，听不到半点人声。

陈伟转头，发现张海侠已经站起身，脸色比熬了一整夜、精神萎靡的所有人都要好，他看都没看陈伟一眼，径直踏出村长家大门。

张海盐拖着受伤脚踝，一瘸一拐跟在张海侠身后。

剩下的任务者，包括断了一条手臂的蒋忠旭，全都沉默跟在队伍后方。

有人浑身发抖小声发问：“天亮了，我们要怎么离开这个副本？”

“我本来以为天亮就能直接返程。”

“难道我们还要一直困在村子里吗？”

人群里响起细碎抽泣声，不少人紧咬嘴唇，满眼绝望望着四周村落，难道所有人要永远被困在此处？

林敏心里同样恐惧，快步走到张海盐身边，对方轻轻对她摇头示意安心。

林敏低下头，安静跟紧队伍往前走。

走出一段路程，有人猛然察觉路线不对，高声惊呼：“我们走的是之前关村民的院子那条路！里面昨晚还有怪物！”

“为什么还要回去？好不容易昨晚躲过一劫……”

不少人停下脚步，抗拒继续前进。

蒋忠旭也驻足原地，阴沉托着自己受伤的手臂，脸上神情慢慢柔和下来，语气放轻劝说：“既然张海侠心里有把握，我们跟着过去看看也无妨，就算真有危险，咱们一群人在一起也能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