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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南部档案:黑白双虾

“整件事全是他的错,和我没有半点关系,罪责全都归他!”陈伟全身僵硬,满心绝望,下意识越过人群看向张海侠。

张海侠微微张嘴,对着他比出一个“没事”的口型。

短短一个动作,压在陈伟身上所有恐惧和重压瞬间消散。

果不其然,老村长没有对陈伟发难,转头查验蒋忠旭小组收集的无根雨水。

无根水是昨天暴雨降下时,他们拿出木盆特意收集得来。

蒋忠旭面带温和笑意,对着村长开口:“还好昨天天降大雨,不然无根水这种祭品,我们根本没办法凑齐。”

村长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半句。

“既然所有人祭品都准备妥当,跟着我一同前往祭祀场地。”老村长转过身,佝偻着身子朝院门外走去。

走到门槛位置时,他忽然停下脚步,猛地转头,脸上扯出一个怪异至极的笑容,嘴角直接咧到耳根,双眼眯成细缝,活脱脱一个老年滑稽人偶,脸上褶皱随着夸张的笑容全部拉长扭曲。

“咱们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妥当。”

阳光烈得吓人,路边泛黄的草木看着不像换季枯萎,反倒像是被强光烤得彻底失去生机。

前一天刚下足一整天大雨,原本浸透雨水的泥土,这会儿干得表层都起了细沙。

一群村民走在队伍最前头,每个人手上都拎着各样物件,新鲜肉食、刚摘的青菜、山里野果子,还有几个人手里攥着路边采的野花。

微风一吹,走在队伍末尾的张海侠,隐约捕捉到一缕淡淡的花香。

张海侠身后,张海盐被林敏搀扶着,只能依靠拐杖一小步一小步往上挪。

他眼睁睁看着陈伟凑到张海侠身侧,没完没了地搭话。

陈伟这小子本就皮肤偏白,连日奔波下来脸更是白得没血色。

张海盐在后头磨着后槽牙,满心不痛快。

“张哥,”陈伟压低音量,声音轻到只有他俩能听清,“咱们接下来会不会遇上危险?”

张海侠视线落在前方神色肃穆、透着怪异的村民身上,同样放轻了语调:“风险肯定有,紧跟着我别走散。”

听完这话陈伟瞬间松了口气,整个人几乎贴紧张海侠的胳膊。

唯独张海盐落在后方,看得心底火气直往上冒——明明最先跟张海侠搭伴的人是自己!

一旁的林敏还真心实意感慨:“张哥人也太好了吧。”

可张海侠压根没把心思放在陈伟或是吃醋的张海盐身上,目光自始至终锁着村民的背影。

上山之前这群人走路散漫,步子跨得歪歪扭扭,拖拖拉拉毫无章法;可踏入这片山坡后,所有人步伐突然变得干脆沉稳,像换了一批人。

他们专程上山,到底是要祭拜什么东西?

是村里祖辈的先人吗?

张海侠在人群里认出了杨婶,对方全程没回头看他一眼,仿佛之前对他处处照料的模样全是假象。

老村长腰间挂着一串钥匙,一路走一路叮铃作响,惊飞了沿途不少飞鸟,草丛里不断传来小动物受惊逃窜的沙沙动静。

一行人最终停在一处光秃秃的坡地。

这片山坡半点绿植都找不到,地面痕迹明显,早年应该被人放火烧过,所有活物全被烧得一干二净。

坡地尽头有一处人工挖凿出来的洞口。

老村长率先弯腰走进洞内,张海侠穿过围站的村民,走到洞口边缘。

惨白刺眼的日光从上往下照进洞里,能看清洞口往下延伸着凿出来的石阶,通道内部空间狭窄,光线没法照到深处,张海侠只能看清台阶拐弯的位置。

村长已经在洞底摆好了烛台,石壁上倒映着烛火晃动的光影。

没过多久村长折返回来,一样样把绿豆糕、无根净水、酒水,还有村民提前备好的各类供品分批往洞底搬运。

动作缓慢,每一步都透着说不出的庄重。

张海侠留意到,站在离洞口最近一圈的村民,脸上全都藏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年纪偏小的几个年轻人,双腿控制不住地微微打颤。

这群人诚心祭拜的究竟是什么?

张海侠忽然转头望向坡地下方,山脚底下横亘着一条大河,水流湍急汹涌,模样如同发狂的野兽。

脑海里零散的线索瞬间全部串联到一块,他这下彻底明白,村民上山祭拜的对象是谁了。

今天会不会有人丧命、最终会倒下几个人,张海侠没法预判,但解开这片空间困局的关键,就藏在这场祭祀里。

他被困在这个特殊副本里已经耗费太多时日,身上一套衣服穿了好几天,长久积攒的不适感,几乎快要磨平他所有耐心。

村长搬完最后一份供品,抬眼朝张海侠扫了一下,没吐出半个字,转身下洞摆放妥当,才慢悠悠爬回坡上平地。

村长站稳的刹那,所有村民如同潮水般齐齐往后退,一路退到坡外的青草地,只把几名外来任务者孤零零留在洞口边上。

任务者们也想跟着往后躲,可村民们齐刷刷盯着他们,无形之中拦住所有人后退的路。

真正让众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的,是村民手里攥紧的斧头与镰刀,锋利的刃口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老村长缓步走到任务者跟前,语调古怪拖沓,像是在低声悼念逝者,一字一顿拉长声调开口:“等会儿你们挨个进洞,洞内烛火彻底烧完、鸡不再啼叫的时候,才能往上走。

记牢了,必须等这两个信号同时出现,才能出洞——”

之前被张海侠抓来、折腾许久的那只公鸡,此刻被扔在寸草不生的空地上。

它大概以为自己终于重获自由,昂首挺胸在空地来回踱步,鲜红的鸡冠高高立起,随时都能扯着嗓子放声啼鸣。

所有人站在坡顶,既不敢往前靠近漆黑洞口,也没法往后撤离。

那黑乎乎的入口像一头能吞掉活人的巨兽嘴巴,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在场所有人拖入深渊。

村长仰头望天,喉咙里挤出一串怪异绵长的调子,本地土话从他嘴里吐出来,听着像毫无音调起伏的诡异咒文。

话音落下的瞬间,尖锐的鸡鸣猛地响起,一声接着一声,尖锐刺耳,完全没有停歇的迹象。

张海侠率先抬脚,顺着洞口石阶往下走。

入口通道又窄又矮,拐弯处空间最局促,一次只能容纳单人通行。

身形偏胖的人想要通过,得使劲收紧腹部才能挤过去。

绕过拐角,才能看清村长布置的供品。

老旧烛台上燃着两簇不停晃动的火苗,最前方摆着糕点、清水与酒,后方依次码放水果、鸡鸭各类祭品。

这场祭拜的核心对象,就是烛台正对面那扇木门。

门板贴着泛黄封条,朱砂在纸上画着分不清是纹路还是文字的印记。

洞外的鸡鸣声依旧持续不断,穿透力极强,仿佛能穿透土层石壁。

张海侠从来没参与过这类传统祭祀,往年只有清明、中元节会去坟前祭拜,后来跟着母亲搬到大城市,每到节日只会在楼下空地摆铁盆烧纸钱,结束后还要把残留垃圾收拾干净。

“咱们该怎么祭拜?”张海侠回头看向身后挤成一团、浑身发抖的众人。

他猛地转头,吓得身后扎堆的人集体一颤。

“我、我完全不清楚流程……”

“现在社会早就没人搞这种老旧封建祭拜仪式了吧?”

“好像得念专门的祝祷词,可没人会背啊……”

“我们几个全都不懂流程!”

“要不咱们统一鞠躬行礼,完事就赶紧往上走?”

眼下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一群人稀稀拉拉胡乱弯了几次腰,静静等着烛火燃尽。

跳动的烛火却故意跟众人作对,两缕黑烟慢悠悠向上飘,红烛蜡油不断往下滴落,燃烧速度慢得离谱,短短一秒,都像硬生生拉长到十秒那般煎熬。

烛火终于烧到一半,十几双眼睛死死盯着半截红烛,每个人心脏都狂跳不止。

唯独张海盐站在人群最后方,后背贴着冰冷石壁闭目调息。

脚踝扭伤带来的痛感,比他预想中强烈得多,仅仅靠着墙面支撑身体,就几乎耗尽他全身力气。

他心里暗自懊悔,做事还是太过莽撞。

想要寻死轻而易举,总能找到无数机会,但眼下他根本不想丢掉性命。

下次行事一定要收敛几分,不能再这么冲动。

张海盐微微垂着头,视线越过李峰、陈伟两道身影,落在张海侠后脑勺上。

方才一直静静伫立的张海侠忽然抬头,目光直直朝他所在的方向望过来。

张海盐冲着对方扯出一抹笑意,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张海侠已经转身朝他快步走来。

原本躲在张海侠身后避险的众人,见他目标只是张海盐,便收回注意力不再关注。

只有陈伟牢记张海侠之前的叮嘱,寸步不离跟在他身后。

“张哥?”张海盐靠林敏搀扶,勉强挺直身子站稳。

张海侠扫了一眼紧随其后的陈伟,洞外又传来一声鸡鸣,他脸色骤然一沉,厉声开口:“立刻往上撤!”

他说话没有刻意压低音量,话音落下的同一秒,已经转身往台阶上方狂奔。

出发前他还不忘伸手攥住张海盐胳膊,大概是一时心软,或是看不得张海盐落难。

张海盐脚踝剧痛,整个人几乎是被张海侠硬生生拖拽着往上挪。

短短十几级台阶,漫长得仿佛走完一辈子。

果不其然,张海侠一行人还没踏上最顶端一级台阶时,洞外的鸡鸣声戛然而止。

洞内红烛,才仅仅烧到一半。

凄厉的嘶吼、痛苦的哀嚎瞬间从身后炸开,有人直接扑倒在石阶上,被后方慌乱逃窜的人群肆意踩踏。

狭窄通道里挤满惊慌失措的人,求生本能驱使下,后方的人不断拉扯、推搡身前同伴。

张海盐距离出口只剩几步,刚举起拐杖打算迈上最后两级台阶,身体猛地一歪,险些直接摔回下方通道。

他转头一看,原来是李峰死死攥住了拐杖底端。

一旁的林敏没看清后方李峰的动作,只顾着急忙攥住拐杖中段。

张海盐顺势松开手,拐杖直直朝着下方滑落。

“别愣着,快跑!”林敏一把拽住张海盐原本拄拐的那只手。

她全程没留意,台阶下方的李峰已经被困在原地。

李峰整个人趴在石阶上,根本没法站起身。

他好不容易抓住拐杖,本想借着外力撑着起身,至于会不会拖累张海盐,他完全不在意,和自己的性命相比,旁人的安危不值一提。

他扯着嗓子疯狂嘶吼:“滚开!别踩我,全都给我让开!!”

可他的叫喊声,彻底淹没在满洞哭嚎之中。

有人不断踩在他手背上,钻心的疼痛席卷全身,身上还压着好几个人,李峰只能像一滩烂泥般瘫在石阶缝隙里。

原本人数不算多的任务者,全都挤在狭窄通道里进退两难。

鸡鸣彻底停下的那一刻,落在队伍末尾的人,听见身后老旧木门发出“吱呀”的推开声响。

门板一点点向内敞开,周遭时间仿佛彻底停滞。

无数乌黑长发如同坡下奔涌的河水,源源不断从木门内部涌出来,铺天盖地。

李峰拼尽全力想要往上攀爬!

他伸手死死拽住前方那人的裤腿,拼了命也要逃到洞口外面。

身前那人回头瞥见身后景象,吓得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抬脚狠狠踹开李峰,拼尽全力往出口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有东西出来了!赶紧往上逃!!”

李峰依旧不肯放弃,没法站立就手脚并用地,顺着石阶一点点向上挪动。

身后传来细碎轻柔的沙沙声响,数不清的发丝像张牙舞爪的触手,距离他越来越近……

已经有不少人成功爬到洞口平地,李峰仰头望着上方透进来的日光。

马上就到了,再往前一点,他就能脱离险境。

李峰仰着头,脸上挂满泪水与鼻涕,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不停抽搐。

身后先是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短促惨叫,几秒后又归于死寂。

石阶上方,是完全不同的生路,他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他和那些不幸遇难的人不一样,头脑更灵活、能力更强,本该是活下去的那一个。

一道手指出现在他视线里,李峰狂喜,拼命伸长胳膊想要攥住。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那只手的瞬间,对方猛地收回手臂,他抓了个空。

铺天盖地的黑发瞬间将他整个人紧紧缠绕。

极致恐惧与剧痛交织的闷响响起,被发丝裹成一团的李峰,径直被拖回漆黑洞底。

发丝缝隙之间,李峰看清了那只手的主人。

张海盐站在洞口高处,垂眸俯视下方,脸上挂着温和无害的笑意。

方才伸出去又收回的手,此刻轻轻抵在下巴位置缓慢摩挲……

如果刚才没有伸手去抓那只手,他明明有机会活着逃出洞穴……

李峰死死盯着张海盐,对方嘴唇不断开合,依稀能分辨出那句无声的话语——

“去死吧。”

最后一共有四个人没能从洞里活着出来。

张海侠站在洞口边缘,下方通道彻底安静,听不到半点动静。

此刻洞口平地只站着三个人:张海侠、张海盐,还有半步不离紧跟张海侠的陈伟。

张海盐低头盯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掌,眼睑垂落,语气裹着浓重的自责:“我差一点就能拉住他。”

“刚才明明就隔了一小段距离……”他转头看向张海侠,“是不是因为我,才害死了李峰?”

对面许久没有传来回应。

“这事和你无关。”张海侠收回远眺洞底的目光,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安抚的诚意。

可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张海盐紧绷的身体明显放松下来。

他将方才伸出去救人的手攥成拳头,嘴唇抿成一道平直细线,模样依旧像在为逝去的人心怀愧疚。

如今活着的任务者,只剩八个人。

其余几人瘫坐在草地上,还没从刚才恐怖的遭遇里缓过神。

通道狭窄拥挤,他们全程没看清后方发生的惨剧,只能听见身后此起彼伏的惨叫与哭喊。

正因为没有亲眼目睹画面,脑中不断脑补各种惊悚场景,越想心底越是恐慌。

之前围在草地旁观的村民,此刻全部消失无踪。

地面干干净净,连半个脚印都找不到,仿佛这群人从来没有出现在这片山坡。

阳光均匀洒落在整片草地,青色野草随风轻轻晃动,一派生机勃勃的模样,对比刚才的惨剧,显得格外诡异违和。

梁舒蹲坐在地面,双臂紧紧环抱自己肩膀,双眼圆睁,死死盯着脚下泥土。

前一天她亲眼看着同伴谢悠敏被未知怪物拖走,如今自己所在的小队,只剩她孤身一人。

冯钟、周哥两人,全都没能从洞里走出来。

最开始几人只是被迫凑成一队,可连日一同经历各类凶险,不知不觉生出同生共死的羁绊。

之前心底那点盲目乐观彻底消散,梁舒眼底布满红血丝。

身边同伴接连离世,下一个遭殃的会不会是自己?

她用力咬住下唇,皮肉被咬得破皮渗血,缺了一截的手指不断传来刺痛,时时刻刻提醒她,自己早晚难逃一死。

她注定要丧命在这片荒村,没人知道她最后的遭遇,也没人清楚她临死前承受了多少折磨。

心底甚至冒出一个极端念头:如果主动了结自己,所有恐惧和痛苦就能立刻消失。

既然活着躲不开接踵而至的灾祸,不如用死亡彻底摆脱煎熬。

村民尽数不见,唯独老村长站在所有人身后,依旧保持背手弯腰的姿态。

张海侠像是感知到身后视线,转头望向村长,两人目光直直对上,村长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阴寒。

村长咧开嘴冲着张海侠笑,露出一口发黑泛黄的牙齿,模样令人不适。

“我过去和他聊几句。”张海侠抬脚朝村长的方向走去。

动身之前,他特意低头看向坡下河道,视力极佳的他,清晰看见河边悬挂着几只竹编鱼篓。

张海盐和陈伟一同目送张海侠走远,两人收回视线时,目光恰好撞在一起。

陈伟轻笑一声,语气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嘲讽:“你运气倒是真不错。”

张海盐没有否认,微微低下头,陈伟看不清他脸上神情:“确实,我运气向来好。”

他眼睑微微眯起,避开陈伟视线的角度里,眼底翻涌着如同毒蛇般阴冷的恶意;等再度抬头看向陈伟时,嘴角又挂上温和笑意:“陈先生运气也不差,张哥一直很关照你。”

陈伟上下打量张海盐一番。

他能一路跟着张海侠避险,是自家兄长付出性命换来的机会。

张海盐凭什么能得到张海侠另眼相看?

更何况张海盐只是个新手,没有副本经验,和张海侠也没有半点默契,什么应对手段都不懂。

单纯只是运气好罢了。

要是往后没有张海侠保驾护航……

陈伟心底暗自思索,嘴角笑意更深,心里舒坦不少。

已经走到村长跟前的张海侠,完全没察觉身后两人暗自较劲。

他身高远超佝偻的村长,对方上了年纪常年弯腰,本就不高的身形显得更加瘦小,只能仰头和张海侠对视。

可村长身上的压迫感半点不弱,大半辈子执掌村子大小事务,早已习惯所有人顺从自己。

明明需要抬头看人,气场却依旧压人一头。

“村长,”张海侠微微躬身,“方才我们进洞祭拜的究竟是什么存在?”

老村长抬眼看向张海侠,脸上挂着阴气沉沉的笑,说话时嘴里飘出一股腐朽的异味:“你们跪拜的,是守护咱们全村的英雄!”

“是它护住了整个村子安稳度日。”村长视线扫过张海侠全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赶紧回去休息吧。”

“好好养足精神,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村长依旧背着手,腰间钥匙串持续作响,慢悠悠迈步往山下走,看神态,似乎十分享受眼下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