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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琴劫 原创单元剧

灵魂摆渡:归墟

月光透过落地的窗户洒进教室,照亮了半间屋子。一排排椅子整齐地摆放着,前方是一块黑板,黑板上还有半擦掉的五线谱。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讲台旁边立着的一架古琴。

那琴的样式极古,琴身呈深褐色,木质纹理清晰可见,七根琴弦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琴身上刻着繁杂的花纹,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装饰,更像是某种古老的铭文。

陈雯婧从进门的那一刻起,脚步就顿住了。

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架古琴。

“怎么了?”赵吏走进去,快速检查教室的每一个角落。这儿没有人,没有鬼,没有任何异常。他转过身,发现陈雯婧还站在门口,

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陈雯婧?”他走过去,皱眉看着她。

陈雯婧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架古琴,瞳孔微微震颤,脸上的表情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茫然和恍惚。

“陈雯婧!”赵吏在她身边加大音量。

她猛地回过神来,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惊醒,看着赵吏的眼神带着一种异样的迷离。

“我没事。”

她轻声说,但声音飘忽得连自己都不太相信。

“你看到什么了?”赵吏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架古琴,他端详几秒,眉心微微蹙起。

那琴确实不一般,上面萦绕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阴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寄居过,

又像是承载太久太久的执念。

“我只是……”陈雯婧慢慢走进教室,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架古琴,脚步轻得像踩在云端上,

“看着这把琴,总觉得……很熟悉。”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琴弦上方,

却始终没有落下去。

“我总觉得我好像见过它,”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赵吏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月光从窗户倾泻进来,照在她身上,

那枚血色的耳钉折射出暗红的光,

落在琴身上,像是某种无声的呼应。

“我想弹一下。”陈雯婧忽然说。

“什么?”赵吏挑眉。

“我想弹一下这把琴。”

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执拗,“我的确不会弹琴,但是……

不知道为什么我真的很想弹。就一下。”

赵吏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那双棕色的眸子里有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是平时的飒爽利落,不是偶尔的孩子气,

而是一种深沉的、像是跨越漫长时光的渴望。

“行。”他说。

陈雯婧微微笑了一下,在琴前坐下。

王小亚和夏冬青已经找好位置坐下了,

他两还牵着手呢。王小亚兴奋地压低声音:

“雯婧姐居然还会弹古琴?好厉害!”

“她刚才亲口说了她不会。”

冬青小声提醒纠错。

“那你觉得她为什么要弹?”

夏冬青看着陈雯婧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她身旁那个双臂抱胸、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的赵吏,摇了摇头:“不知道。”

陈雯婧的指尖终于落在琴弦上。

她本以为会弹出一个刺耳的杂音,但出乎意料的是,当指尖触到琴弦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温热从琴身传递到她的手指,顺着指尖蔓延到手臂,再到全身。

然后她开始弹奏。

琴声如山涧清泉,泠泠而出。

那旋律她从未学过,却在指下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刻在骨头里的记忆,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技巧,只需要让手指去做它们本就该做的事。

那是一首极其哀婉的曲子。

旋律清冷,节奏舒缓,像一个人在月色下喃喃自语,诉说着一段无法言说的心事。

每一个音符都透着深深的遗憾和眷恋,仿佛在问一个问题,而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赵吏站在她身侧,

从最开始开始的漫不经心,

到后来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瞳孔在收缩,呼吸在变浅。

这首曲子……

他认得这首曲子。

不,不只是认得。这首曲子曾在他最深的记忆里响起过,在他还是另一个人的时候,

在不同时代,通过熟悉女子的指尖。

王小亚和夏冬青坐在后排,最初是安静地听着,可渐渐地,两人都察觉到不对劲。

“冬青,你看。”

王小亚小声说,

“赵吏他……他是不是在哭?”

冬青转过头去看赵吏,

这回轮到他愣住了。

赵吏的眼眶红了。

只不过没有流泪,因为他没有魂魄,流不出眼泪。但他的眼眶泛着红,那张素来冷漠桀骜的脸上,此刻是一种近乎破碎的神情。

他盯着陈雯婧弹琴的侧脸,

像是透过她看到了一段回不去的过往。

然后夏冬青再看向陈雯婧——

她的脸上也挂着泪痕,

无声无息地流淌着,

就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琴声渐弱,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教室里一片死寂。

陈雯婧的双手还停留在琴弦上,手指微微颤抖。她的脑海里涌入无数陌生的画面。

一座古老的城市,街道上人来人往,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站在宅子门口远远看着越来越小的一个身影。那是一个僧人,身着袈裟,眉目清俊,神情温和而疏离。

她看见自己捧着一架古琴,小心翼翼地递给那个僧人。她想说话,但画面是无声的,她听不到自己对他说了什么,只看到那僧人接过琴,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里还残留着琴身被抽走时的重量,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画面一变——

她躺在地上,有人掐着她的脖子,一张扭曲的脸凑近她,眼睛里满是仇恨和怨毒。

她想挣扎,但身体动不了,

鲜血从额角流下来,染红了视线。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另一个画面——

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人,顶着她的脸,

穿着她的衣裙,走到那个僧人面前。

那僧人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宠溺。

他们并肩而行,渐行渐远。

她站在暗处,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

喊不出来,动不了,

只是一个被遗忘的、被取代的影子。

千年,漫无边际的千年。

她像一缕无处可去的孤魂,

在时间的长河里飘荡,

明明遗忘一切,却始终记得一种感觉。

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深入骨髓的遗憾。

“尉诗茵……”

赵吏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陈雯婧听见了。

她猛地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他。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回赵吏的脑海——

在他还是无名的时候,游历四方,途经北魏。那个叫尉诗茵的女子,世家之女,才情出众,温柔而内敛。她偶尔为他奉上一盏茶,

偶尔为他送来一些素斋。

他知道她的心意。

但他是个僧人,斩断七情,

了却尘缘,不该有凡心。

她将那架名为早月的古琴赠予他,

说:“此琴音色清越,愿伴大师修行。”

他收下了,谢过了,然后离开了。

他不知道,那架琴里封印着一个恶鬼,更不知道,在他离去之后,那个恶鬼挣脱了封印,

错将她认作封印自己的人,残忍地杀害了她,夺去了她的容貌和身份,

顶替她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更不知道,真正的她,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死去了,连一句告别都没能说出口。

千年。

一千年的时光。

他因为琴被冥王偷去破戒杀孟婆扰黄泉安宁,后来受到冥王惩罚从此成了没有魂魄的灵魂摆渡人赵吏,而她则转世成战地记者陈雯婧,又被情所伤自杀,最终成为冥界的新晋摆渡人。

一场错过,千年的遗憾,满心的执念。

“无名……”

陈雯婧…不,尉诗茵…声音颤抖着,

喊出了那个深埋在记忆最深处的名字。

下一秒,赵吏动了。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弯腰,双手捧起她的脸,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吻了下去。

那是一个用尽全力的吻。

带着千年的遗憾、追寻、等待,全部倾注在这个吻里。他的嘴唇贴着她的,滚烫而炽烈,

带着一种几近疯狂的渴望和小心翼翼的珍重。

陈雯婧先是僵住,随后慢慢闭上眼睛,

双手攀上他的肩膀,深深地回应他。

赵吏吻着她的那一刻,胸口那个千年以来一直在隐隐作痛的地方,忽然就不痛了。

那个他不知道缺失多久的东西,他被剥夺魂魄之后就再也找不到的东西,在这一刻,

在这个吻里,终于全都回来了。

王小亚:“…………”

夏冬青:“…………”

王小亚张着嘴,整个人石化在座位上。

她想尖叫,但声音卡在嗓子里发不出来。

她的手还握着冬青的手,力道大得把冬青的骨头都掐疼了,但冬青完全没注意到,因为他自己也处于同样的石化状态。

“这……这是……”王小亚终于找回原有的声音,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韩剧现场?”

冬青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比韩剧还刺激。”

“夏冬青你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

“应该不是做梦,因为我也没有在做梦。”

王小亚猛地转过身抓住冬青的肩膀,眼睛瞪得像铜铃:“所以他们两个……千年前……前世……无名和尉诗茵……就是……就是……”

“就是。”冬青点头。

“所以雯婧姐说看着那把琴眼熟,是因为……”

“看起来很像是她送给无名的琴。”

“所以赵吏刚才那个表情是……”

“他想起来了。”

“所以他们两个现在在亲是因为……”

“小亚,你能不能别每句话都用问句?”

王小亚深吸一口气,然后以一种破音的嗓音尖叫出来:“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一声尖叫打破教室里的所有氛围。

赵吏从陈雯婧的唇上离开,转头看着王小亚,眼神冷得像十二月的冰碴子:“闭嘴。”

王小亚立刻捂住嘴,

但眼睛还是亮得像两颗星星,

在冬青和赵吏和雯婧之间疯狂地转来转去。

陈雯婧的脸红透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她低着头,用手指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痕,

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她万万没想到,

她一直暗恋的、朝夕相伴的、天天被他叫小孩的这个男人,竟然就是千年前她暗恋了一整个青春的那个僧人。

她以为那只是一段无疾而终的暗恋,

一个永远不会被回应的遗憾。

她不知道,她转世千年的执念,就是有朝一日能够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告诉他:

我找了你很久很久,我终于找到你了。

赵吏直起身,手却没有松开。

他牵着她的手,十指紧扣,

力道很大,生怕一松开她就会消失。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平时的淡漠,

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看着陈雯婧的眼神,

不再是以前那种带着调侃和敷衍的目光,

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认认真真的情感。

咔哒。

一声轻响。

全部人都听到了。

赵吏的脸色瞬间骤变,他猛地转头看向门口——没有人,门却自动锁上了。

他试了试窗,发现也推不开。教室的四面墙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似的,空气变得阴冷而沉重,一股浓烈的阴气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条件反射地一把握住陈雯婧的手,

把她往身后一拽,整个人挡在她面前。

“冬青,小亚,到我身后去。”

他的声音冷沉镇定。

夏冬青立刻拉着王小亚靠过来,

王小亚还在刚才的姨母笑中没有完全回过神来,但看到赵吏的表情和四周诡异的变化,

也意识到事情不对了。

陈雯婧贴在赵吏身侧,

手被他紧紧握着,心里却出奇地安稳。

哪怕周遭阴风阵阵、寒意刺骨,只要握着他的手,残存的惶惑与不安便尽数消散。

赵吏一只手紧紧牵着雯婧,

另一只手从口袋掏出那把冥界配枪。

冰冷的枪口泛着冥界独有的肃杀寒光,

稳稳对准空无一人的教室前方。

阴气愈发浓稠,像化不开的墨雾缠绕在四周,昏暗的光线里,桌椅影子扭曲晃动,整间音乐教室被彻底隔绝成一片独立的阴诡结界。

“出来。”赵吏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死寂持续数秒。

幽幽的女声忽然凭空响起,细碎、凄婉,裹着无尽的委屈与怨怼,飘荡在密闭的教室之中。

“我等了他七年……整整七年!”

声音不是来自窗外,不是来自角落,

分明就萦绕在几人耳畔,空灵又凄厉。

随着话音落下,教室中央的古琴上方,

缓缓凝出一道单薄透明的白色虚影。

那是一个穿着素雅白裙的女孩,身形年轻纤细,眉眼清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透过去可以看到后面的黑板和墙壁,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阴郁悲凉。她悬浮在琴身之上,眼神空洞,目光直直穿透众人的身影,望向教室门外,望向空荡荡的走廊,带着日复一日的等待与彻骨的失望。

“我夜夜抚琴,步步相随,

我只想问问他……为什么。”

阴灵现身的瞬间,夏冬青的阴阳眼看得最清楚。他凝视着那张年轻的脸,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则旧闻,瞳孔猛地收缩。

“你是……你是苏晚?”

那女鬼的目光缓缓转向他,

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苏晚?”

王小亚从冬青背后探出头来,

“她是谁啊?”

“七年前本校失踪的音乐系女生,”冬青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当年的新闻报道过,她莫名失踪,杳无音讯,成了悬案。警方找了好久都没找到,最后不了了之。”

女鬼苏晚垂眸,指尖轻轻拂过身前古朴的琴身,琴身微微震颤,漾起细碎的阴风波纹。

“七年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我在这里待了七年。”

赵吏握枪的手没有放下,但枪口微微压低一些。他审视着这个阴灵,读着她身上缠绕的怨气和执念——不是天然的恶鬼,是被困在这里的,是被什么东西拴住了,无法离开。

“你为什么被困在这里?”他问。

苏晚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一种比哭还难看的神情。

“因为这把琴,”她说,然后抬起眼看着赵吏,“也因为林文舟。”

她缓缓道出这段被掩埋七年的恩怨纠葛。

这架不属于现代的千年古琴,是林文舟七年前偶然淘来的古董乐器。他不懂琴,但他知道这架琴的价值,知道它背后的文化和名利。

彼时的苏晚是他最得意的门生,天赋极高,

擅古琴、通音律,心性纯粹,满心赤诚。

林文舟看中她的琴艺,更觊觎这架千年古琴蕴含的音律底蕴与收藏价值。为了靠着独特的古乐研究发表论文、博取学界名声,他无数次哄骗尚且年少单纯的苏晚,让她夜夜留校,抚琴助他参悟音律、整理乐谱,许诺她毕业保研、保送深造的大好前程。

苏晚信以为真。

她日复一日深夜留校,对着这把古琴反复弹奏,耗尽心血帮他完善所有研究资料。

可她不知道的是,从一开始,

林文舟就没有打算兑现任何承诺。

当论文大功告成、名声大噪之后,林文舟彻底变了嘴脸。他独占所有成果,将苏晚的付出尽数抹去,对外宣称所有古乐研究皆是他一人钻研所得,半分不提彻夜付出的学生。

苏晚年少气盛,不甘心血被尽数窃取,上门讨要公道,只求一个名分,一句坦诚告知。

可人心险恶,远比鬼魅可怖。

七年前的深夜,同样是这间音乐教室,争执拉扯之间,林文舟失手将苏晚推倒在地。少女的头颅重重磕在琴桌棱角,当场重伤昏厥。

恐慌裹挟之下,

这个伪善的教授泯灭全部良知。

他没有救人,没有呼救。为保住自己的名利地位,他狠心锁死教室门窗,任由重伤的苏晚独自殒命在这间冰冷的教室里。

事后他刻意抹去所有痕迹,伪造失踪假象,

靠着窃取来的研究成果步步高升,坐稳大学教授的位置,安安稳稳风光整整七年。

而苏晚的魂魄,被这把千年古琴的音律与怨气牵绊,无法离体离去,被困死在这间教室、这所校园。

她心有不甘,怨气难平。

于是这七天,也就是世人眼中闹鬼的一星期。她夜夜抚琴,在空荡的实验室来回踱步徘徊。琴声是她的控诉,脚步声是她的等待。

她只想等林文舟再回来,等他愧疚,

等他认错,等他给一个迟到七年的公道。

可林文舟从未有过半分愧疚。

他夜夜被异响惊扰,从不反思自身罪孽,只当是鬼魅作祟,满心恐惧烦躁,最终靠着一个网上的灭鬼帖子,匆匆找来444号便利店,

只想驱散阴灵,继续安稳度日、独享荣华。

“他怕我……他从来都知道,是他欠我的。”

苏晚的声音轻轻发抖,透明的虚影微微震颤,眼底积满七年的委屈与怨毒。

“他只想要你们把我灭掉,对不对?他不想认错,不想还我公道,他只想让我消失,

这样他就可以继续当他的风光教授。”

教室里一片死寂。

王小亚从冬青背后探出头来,

眼睛红红的,声音有些哽咽:

“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鬼,是人心。”

冬青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点点头。

他的阴阳眼看透太多善恶鬼魅,

但每当他以为已经见识过人心最险恶的一面时,总会有新的案例刷新他的认知。

陈雯婧靠在赵吏身后,

听完了苏晚的全部讲述,沉默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