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透过落地的窗户洒进教室,照亮了半间屋子。一排排椅子整齐地摆放着,前方是一块黑板,黑板上还有半擦掉的五线谱。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讲台旁边立着的一架古琴。
那琴的样式极古,琴身呈深褐色,木质纹理清晰可见,七根琴弦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琴身上刻着繁杂的花纹,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装饰,更像是某种古老的铭文。
陈雯婧从进门的那一刻起,脚步就顿住了。
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架古琴。
“怎么了?”赵吏走进去,快速检查教室的每一个角落。这儿没有人,没有鬼,没有任何异常。他转过身,发现陈雯婧还站在门口,
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陈雯婧?”他走过去,皱眉看着她。
陈雯婧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架古琴,瞳孔微微震颤,脸上的表情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茫然和恍惚。
“陈雯婧!”赵吏在她身边加大音量。
她猛地回过神来,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惊醒,看着赵吏的眼神带着一种异样的迷离。
“我没事。”
她轻声说,但声音飘忽得连自己都不太相信。
“你看到什么了?”赵吏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架古琴,他端详几秒,眉心微微蹙起。
那琴确实不一般,上面萦绕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阴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寄居过,
又像是承载太久太久的执念。
“我只是……”陈雯婧慢慢走进教室,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架古琴,脚步轻得像踩在云端上,
“看着这把琴,总觉得……很熟悉。”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琴弦上方,
却始终没有落下去。
“我总觉得我好像见过它,”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赵吏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月光从窗户倾泻进来,照在她身上,
那枚血色的耳钉折射出暗红的光,
落在琴身上,像是某种无声的呼应。
“我想弹一下。”陈雯婧忽然说。
“什么?”赵吏挑眉。
“我想弹一下这把琴。”
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执拗,“我的确不会弹琴,但是……
不知道为什么我真的很想弹。就一下。”
赵吏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那双棕色的眸子里有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是平时的飒爽利落,不是偶尔的孩子气,
而是一种深沉的、像是跨越漫长时光的渴望。
“行。”他说。
陈雯婧微微笑了一下,在琴前坐下。
王小亚和夏冬青已经找好位置坐下了,
他两还牵着手呢。王小亚兴奋地压低声音:
“雯婧姐居然还会弹古琴?好厉害!”
“她刚才亲口说了她不会。”
冬青小声提醒纠错。
“那你觉得她为什么要弹?”
夏冬青看着陈雯婧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她身旁那个双臂抱胸、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的赵吏,摇了摇头:“不知道。”
陈雯婧的指尖终于落在琴弦上。
她本以为会弹出一个刺耳的杂音,但出乎意料的是,当指尖触到琴弦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温热从琴身传递到她的手指,顺着指尖蔓延到手臂,再到全身。
然后她开始弹奏。
琴声如山涧清泉,泠泠而出。
那旋律她从未学过,却在指下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刻在骨头里的记忆,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技巧,只需要让手指去做它们本就该做的事。
那是一首极其哀婉的曲子。
旋律清冷,节奏舒缓,像一个人在月色下喃喃自语,诉说着一段无法言说的心事。
每一个音符都透着深深的遗憾和眷恋,仿佛在问一个问题,而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赵吏站在她身侧,
从最开始开始的漫不经心,
到后来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瞳孔在收缩,呼吸在变浅。
这首曲子……
他认得这首曲子。
不,不只是认得。这首曲子曾在他最深的记忆里响起过,在他还是另一个人的时候,
在不同时代,通过熟悉女子的指尖。
王小亚和夏冬青坐在后排,最初是安静地听着,可渐渐地,两人都察觉到不对劲。
“冬青,你看。”
王小亚小声说,
“赵吏他……他是不是在哭?”
冬青转过头去看赵吏,
这回轮到他愣住了。
赵吏的眼眶红了。
只不过没有流泪,因为他没有魂魄,流不出眼泪。但他的眼眶泛着红,那张素来冷漠桀骜的脸上,此刻是一种近乎破碎的神情。
他盯着陈雯婧弹琴的侧脸,
像是透过她看到了一段回不去的过往。
然后夏冬青再看向陈雯婧——
她的脸上也挂着泪痕,
无声无息地流淌着,
就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琴声渐弱,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教室里一片死寂。
陈雯婧的双手还停留在琴弦上,手指微微颤抖。她的脑海里涌入无数陌生的画面。
一座古老的城市,街道上人来人往,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站在宅子门口远远看着越来越小的一个身影。那是一个僧人,身着袈裟,眉目清俊,神情温和而疏离。
她看见自己捧着一架古琴,小心翼翼地递给那个僧人。她想说话,但画面是无声的,她听不到自己对他说了什么,只看到那僧人接过琴,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里还残留着琴身被抽走时的重量,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画面一变——
她躺在地上,有人掐着她的脖子,一张扭曲的脸凑近她,眼睛里满是仇恨和怨毒。
她想挣扎,但身体动不了,
鲜血从额角流下来,染红了视线。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另一个画面——
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人,顶着她的脸,
穿着她的衣裙,走到那个僧人面前。
那僧人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宠溺。
他们并肩而行,渐行渐远。
她站在暗处,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
喊不出来,动不了,
只是一个被遗忘的、被取代的影子。
千年,漫无边际的千年。
她像一缕无处可去的孤魂,
在时间的长河里飘荡,
明明遗忘一切,却始终记得一种感觉。
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深入骨髓的遗憾。
“尉诗茵……”
赵吏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陈雯婧听见了。
她猛地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他。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回赵吏的脑海——
在他还是无名的时候,游历四方,途经北魏。那个叫尉诗茵的女子,世家之女,才情出众,温柔而内敛。她偶尔为他奉上一盏茶,
偶尔为他送来一些素斋。
他知道她的心意。
但他是个僧人,斩断七情,
了却尘缘,不该有凡心。
她将那架名为早月的古琴赠予他,
说:“此琴音色清越,愿伴大师修行。”
他收下了,谢过了,然后离开了。
他不知道,那架琴里封印着一个恶鬼,更不知道,在他离去之后,那个恶鬼挣脱了封印,
错将她认作封印自己的人,残忍地杀害了她,夺去了她的容貌和身份,
顶替她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更不知道,真正的她,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死去了,连一句告别都没能说出口。
千年。
一千年的时光。
他因为琴被冥王偷去破戒杀孟婆扰黄泉安宁,后来受到冥王惩罚从此成了没有魂魄的灵魂摆渡人赵吏,而她则转世成战地记者陈雯婧,又被情所伤自杀,最终成为冥界的新晋摆渡人。
一场错过,千年的遗憾,满心的执念。
“无名……”
陈雯婧…不,尉诗茵…声音颤抖着,
喊出了那个深埋在记忆最深处的名字。
下一秒,赵吏动了。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弯腰,双手捧起她的脸,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吻了下去。
那是一个用尽全力的吻。
带着千年的遗憾、追寻、等待,全部倾注在这个吻里。他的嘴唇贴着她的,滚烫而炽烈,
带着一种几近疯狂的渴望和小心翼翼的珍重。
陈雯婧先是僵住,随后慢慢闭上眼睛,
双手攀上他的肩膀,深深地回应他。
赵吏吻着她的那一刻,胸口那个千年以来一直在隐隐作痛的地方,忽然就不痛了。
那个他不知道缺失多久的东西,他被剥夺魂魄之后就再也找不到的东西,在这一刻,
在这个吻里,终于全都回来了。
王小亚:“…………”
夏冬青:“…………”
王小亚张着嘴,整个人石化在座位上。
她想尖叫,但声音卡在嗓子里发不出来。
她的手还握着冬青的手,力道大得把冬青的骨头都掐疼了,但冬青完全没注意到,因为他自己也处于同样的石化状态。
“这……这是……”王小亚终于找回原有的声音,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韩剧现场?”
冬青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比韩剧还刺激。”
“夏冬青你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
“应该不是做梦,因为我也没有在做梦。”
王小亚猛地转过身抓住冬青的肩膀,眼睛瞪得像铜铃:“所以他们两个……千年前……前世……无名和尉诗茵……就是……就是……”
“就是。”冬青点头。
“所以雯婧姐说看着那把琴眼熟,是因为……”
“看起来很像是她送给无名的琴。”
“所以赵吏刚才那个表情是……”
“他想起来了。”
“所以他们两个现在在亲是因为……”
“小亚,你能不能别每句话都用问句?”
王小亚深吸一口气,然后以一种破音的嗓音尖叫出来:“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一声尖叫打破教室里的所有氛围。
赵吏从陈雯婧的唇上离开,转头看着王小亚,眼神冷得像十二月的冰碴子:“闭嘴。”
王小亚立刻捂住嘴,
但眼睛还是亮得像两颗星星,
在冬青和赵吏和雯婧之间疯狂地转来转去。
陈雯婧的脸红透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她低着头,用手指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痕,
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她万万没想到,
她一直暗恋的、朝夕相伴的、天天被他叫小孩的这个男人,竟然就是千年前她暗恋了一整个青春的那个僧人。
她以为那只是一段无疾而终的暗恋,
一个永远不会被回应的遗憾。
她不知道,她转世千年的执念,就是有朝一日能够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告诉他:
我找了你很久很久,我终于找到你了。
赵吏直起身,手却没有松开。
他牵着她的手,十指紧扣,
力道很大,生怕一松开她就会消失。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平时的淡漠,
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看着陈雯婧的眼神,
不再是以前那种带着调侃和敷衍的目光,
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认认真真的情感。
咔哒。
一声轻响。
全部人都听到了。
赵吏的脸色瞬间骤变,他猛地转头看向门口——没有人,门却自动锁上了。
他试了试窗,发现也推不开。教室的四面墙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似的,空气变得阴冷而沉重,一股浓烈的阴气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条件反射地一把握住陈雯婧的手,
把她往身后一拽,整个人挡在她面前。
“冬青,小亚,到我身后去。”
他的声音冷沉镇定。
夏冬青立刻拉着王小亚靠过来,
王小亚还在刚才的姨母笑中没有完全回过神来,但看到赵吏的表情和四周诡异的变化,
也意识到事情不对了。
陈雯婧贴在赵吏身侧,
手被他紧紧握着,心里却出奇地安稳。
哪怕周遭阴风阵阵、寒意刺骨,只要握着他的手,残存的惶惑与不安便尽数消散。
赵吏一只手紧紧牵着雯婧,
另一只手从口袋掏出那把冥界配枪。
冰冷的枪口泛着冥界独有的肃杀寒光,
稳稳对准空无一人的教室前方。
阴气愈发浓稠,像化不开的墨雾缠绕在四周,昏暗的光线里,桌椅影子扭曲晃动,整间音乐教室被彻底隔绝成一片独立的阴诡结界。
“出来。”赵吏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死寂持续数秒。
幽幽的女声忽然凭空响起,细碎、凄婉,裹着无尽的委屈与怨怼,飘荡在密闭的教室之中。
“我等了他七年……整整七年!”
声音不是来自窗外,不是来自角落,
分明就萦绕在几人耳畔,空灵又凄厉。
随着话音落下,教室中央的古琴上方,
缓缓凝出一道单薄透明的白色虚影。
那是一个穿着素雅白裙的女孩,身形年轻纤细,眉眼清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透过去可以看到后面的黑板和墙壁,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阴郁悲凉。她悬浮在琴身之上,眼神空洞,目光直直穿透众人的身影,望向教室门外,望向空荡荡的走廊,带着日复一日的等待与彻骨的失望。
“我夜夜抚琴,步步相随,
我只想问问他……为什么。”
阴灵现身的瞬间,夏冬青的阴阳眼看得最清楚。他凝视着那张年轻的脸,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则旧闻,瞳孔猛地收缩。
“你是……你是苏晚?”
那女鬼的目光缓缓转向他,
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苏晚?”
王小亚从冬青背后探出头来,
“她是谁啊?”
“七年前本校失踪的音乐系女生,”冬青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当年的新闻报道过,她莫名失踪,杳无音讯,成了悬案。警方找了好久都没找到,最后不了了之。”
女鬼苏晚垂眸,指尖轻轻拂过身前古朴的琴身,琴身微微震颤,漾起细碎的阴风波纹。
“七年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我在这里待了七年。”
赵吏握枪的手没有放下,但枪口微微压低一些。他审视着这个阴灵,读着她身上缠绕的怨气和执念——不是天然的恶鬼,是被困在这里的,是被什么东西拴住了,无法离开。
“你为什么被困在这里?”他问。
苏晚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一种比哭还难看的神情。
“因为这把琴,”她说,然后抬起眼看着赵吏,“也因为林文舟。”
她缓缓道出这段被掩埋七年的恩怨纠葛。
这架不属于现代的千年古琴,是林文舟七年前偶然淘来的古董乐器。他不懂琴,但他知道这架琴的价值,知道它背后的文化和名利。
彼时的苏晚是他最得意的门生,天赋极高,
擅古琴、通音律,心性纯粹,满心赤诚。
林文舟看中她的琴艺,更觊觎这架千年古琴蕴含的音律底蕴与收藏价值。为了靠着独特的古乐研究发表论文、博取学界名声,他无数次哄骗尚且年少单纯的苏晚,让她夜夜留校,抚琴助他参悟音律、整理乐谱,许诺她毕业保研、保送深造的大好前程。
苏晚信以为真。
她日复一日深夜留校,对着这把古琴反复弹奏,耗尽心血帮他完善所有研究资料。
可她不知道的是,从一开始,
林文舟就没有打算兑现任何承诺。
当论文大功告成、名声大噪之后,林文舟彻底变了嘴脸。他独占所有成果,将苏晚的付出尽数抹去,对外宣称所有古乐研究皆是他一人钻研所得,半分不提彻夜付出的学生。
苏晚年少气盛,不甘心血被尽数窃取,上门讨要公道,只求一个名分,一句坦诚告知。
可人心险恶,远比鬼魅可怖。
七年前的深夜,同样是这间音乐教室,争执拉扯之间,林文舟失手将苏晚推倒在地。少女的头颅重重磕在琴桌棱角,当场重伤昏厥。
恐慌裹挟之下,
这个伪善的教授泯灭全部良知。
他没有救人,没有呼救。为保住自己的名利地位,他狠心锁死教室门窗,任由重伤的苏晚独自殒命在这间冰冷的教室里。
事后他刻意抹去所有痕迹,伪造失踪假象,
靠着窃取来的研究成果步步高升,坐稳大学教授的位置,安安稳稳风光整整七年。
而苏晚的魂魄,被这把千年古琴的音律与怨气牵绊,无法离体离去,被困死在这间教室、这所校园。
她心有不甘,怨气难平。
于是这七天,也就是世人眼中闹鬼的一星期。她夜夜抚琴,在空荡的实验室来回踱步徘徊。琴声是她的控诉,脚步声是她的等待。
她只想等林文舟再回来,等他愧疚,
等他认错,等他给一个迟到七年的公道。
可林文舟从未有过半分愧疚。
他夜夜被异响惊扰,从不反思自身罪孽,只当是鬼魅作祟,满心恐惧烦躁,最终靠着一个网上的灭鬼帖子,匆匆找来444号便利店,
只想驱散阴灵,继续安稳度日、独享荣华。
“他怕我……他从来都知道,是他欠我的。”
苏晚的声音轻轻发抖,透明的虚影微微震颤,眼底积满七年的委屈与怨毒。
“他只想要你们把我灭掉,对不对?他不想认错,不想还我公道,他只想让我消失,
这样他就可以继续当他的风光教授。”
教室里一片死寂。
王小亚从冬青背后探出头来,
眼睛红红的,声音有些哽咽:
“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鬼,是人心。”
冬青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点点头。
他的阴阳眼看透太多善恶鬼魅,
但每当他以为已经见识过人心最险恶的一面时,总会有新的案例刷新他的认知。
陈雯婧靠在赵吏身后,
听完了苏晚的全部讲述,沉默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