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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生迟·中

灵魂摆渡:归墟

今生人佛殊途、不得相守,

来世愿化蝶寻芳、夜夜相随、不离不散。

她抬手轻轻抚过颈间佩戴的菩提佛珠,

指尖摩挲着温润珠体,

上面还残留着他千年禅息与温柔余温。

眼底朦胧泪眼,凝望着他远去的山路尽头,空空荡荡,再无白衣。

空山依旧,风月依旧,古宅依旧。

只是从此,无人诵经、无人相伴、无人哄她赌气、无人教她学经、无人为她破戒。

一场相逢,一场痴念,一场短暂温存,最终只剩她一人,守着满院秋风、一纸字迹、一枚佛珠,默默落泪,独守空宅,静待一场永远不会归来的归期。

这场空山相遇,佛动凡心,人付深情,

终究相逢不逢时,相爱不相守,

君生吾未生,吾生君已老。

【冤案始生,怨灵窃身】

数日留宿期满,山河依旧飘摇,

苍生仍待渡化。无名终究放不下乱世疾苦、放不下世间孤魂、放不下修行大道。

他收拾行囊,怀抱着诗茵赠予他的传世早月琴,辞别空山古宅,远赴极北荒野,渡化万千孤魂。

临行那日,空山风起,庭前叶落。

尉诗茵立在院门阶前,静静目送他白衣远去,眼底盛满牵挂,不言不舍,只轻声道别,候他归期重逢之行。

她不知,这一次挥手道别,

便是天人永隔、此生诀别。

他满心赤诚奔赴修行,

满心惦念古宅的悲怜少女。

他万万不知——

自他转身离去的那个寒凉秋夜,

风起叶落,人间再无尉诗茵。

无人镇守的早月琴,封印松动百年禁制,

积怨百年、受尽囚禁的厉鬼阿春,

骤然破印而出。

阿春积怨深重,被囚琴中百年,

无生无死、无爱无暖、受尽孤寂苦楚。

她日日透过琴中结界,窥探人间温暖,

窥探无名对尉诗茵的特殊偏爱。

她嫉恨人间温情,嫉恨诗茵清白纯粹、得高僧倾心,嫉恨自己百年囚禁、孤苦无依。

妒火焚心,怨念滔天。

毫无防备、心性纯善的尉诗茵,

被怨灵阿春残忍残害。

一缕澄澈芳魂,半生赤诚善良,

尽数葬送于怨灵滔天执念。

尸骨沉于荒草,

魂魄困于阴阳。

无人知晓她惨死,

无人前来凭吊,

无人为她悲戚。

而后,阿春盗取尉诗茵肉身皮囊,

完完整整摹她眉眼、仿她音色、

学她性情、复刻她所有举止。

化作一副与真正的尉诗茵别无二致的虚假躯壳,静静守在空山古宅,等候无名归来。

他修行千年,心善纯粹,

执念深重,对她从不设防。

加之阿春以怨灵心魔日夜缠缚、

幻术禁锢、蛊惑洗脑,层层迷障覆尽真相。

他彻底被蒙骗心神,

错把杀人凶手当作心心念念的心上人。

从此,他日日相伴虚妄、夜夜温存假象、抚琴念错人、深情付错魂。满心愧疚、满心偏爱、半生执念、半生牵挂,尽数赠予害死挚爱之人的怨灵恶鬼。

真正的尉诗茵,惨死之后,一缕残魂微弱飘零,困在人间阴阳夹缝,不得轮回、不得往生、不得安息。

千年岁月,她遥遥伫立,无声凝望。

眼睁睁看着凶手顶替自己的余生;

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执迷骗局、

错付深情、日日温存仇人;眼睁睁看着那场空山盛夏、琴边相拥、假装夫妻的过往,尽数沦为千年笑话、彻骨悲剧。

魂魄泣血,沉冤难雪,无人得知。

【琴落冥府,爀鴠日闯黄泉】

冥王阿茶久闻人间早月琴音绝世动人,

清越空灵,可撼阴阳,心生贪念。

趁无名睡梦修行、心神松懈之际,悄然下凡,盗走早月灵琴,锁入冥府最深之处。

人琴分离不在身边的刹那,

阿春赖以维持幻术的灵力瞬间崩塌大半。

她恐慌不已,立刻假意悲恸、泪眼婆娑,

柔弱依偎在无名怀中,声声泣诉挑拨:

“早月琴是你我唯一牵绊,是唯一念想,

琴失缘断,从此天人永隔,再无相逢之日。”

本就执念深重、满心愧疚的无名,

彻底被心魔裹挟、被虚妄捆绑。

他坚定不移认定:在这早月琴中,

寄存着尉诗茵的魂魄与所有念想。

琴在,人在;琴亡,情绝。

冥王夺走的不是一把灵琴,是他仅剩的、

亏欠半生、偷来半生的心上人。

恰逢三界百年一遇的爀鴠日。

此日阴阳大开、黄泉松动、结界崩坏,

天地规则大乱,唯此一日,

活人可踏冥途,凡人可闯幽冥。

为寻琴、为寻他执念中“尚存世间的诗茵魂魄”,千年阿罗汉无名,彻底弃禅心、破戒律、舍修行、断尘念。

孤身一人,踏碎阴阳边界,

一身素衣赴黄泉,独身闯万古冥府。

【黄泉对峙,孟七道破真相】

黄泉漫漫,忘川滔滔,

血色彼岸花连天铺地,冥雾沉沉,

阴风厉厉,万古黄泉终年寒凉死寂。

孟婆庄稳稳伫立在黄泉渡口,孟七镇守万古黄泉安宁,阅尽生死轮回、看透虚妄因果。

见一介阳间高僧,破界踏冥,闯入生人禁地,眼底厉色骤生,严词厉声阻截:

“阳间生人,不得入冥!黄泉有规,阴阳有界,速速退去,否则魂飞魄散!”

无名一身素白僧衣染尽风尘,眼底早已褪去所有澄澈禅意,只剩深入骨髓的偏执疯魔。

往日虔诚合十的禅姿彻底紊乱,指尖微颤,语气执拗冰冷,执念入骨:

“贫僧只求归还早月琴。那琴中住着我此生唯一的心爱之人,冥王窃我执念,盗我温情,还请孟婆借道。”

孟七闻言,悲悯长叹,一眼洞穿所有幻术、所有骗局、所有千年沉冤。字字诛心,破开他层层自欺,撕碎他半生虚妄:

“高僧,你痴妄太深,早已被怨灵蛊惑,

心魔入骨,执迷不悟,看不清世事真相。

你心心念念、日夜牵挂、舍命相寻的尉诗茵——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死了。”

惊雷贯耳,山河震颤。

无名身躯剧烈震颤,瞳孔骤缩,千年禅心轰然动荡,千年修为险些顷刻崩塌。

他猛地摇头,声色嘶哑破碎,眼底是极致的抗拒、极致的疯魔、极致的不愿相信:

“不可能!!诗茵尚在我身侧,

朝夕相伴,怎会死?!”

孟七看着他痛不欲生、

执迷骗局的狼狈惨样,满心惋惜悲悯,

缓缓道出一切血淋淋的残酷真相:

“伴你朝夕缱绻之人,从来不是尉诗茵。

那是早月琴中积怨百年的厉鬼阿春。

是她妒你二人温情相守,

趁你远行修行,夜入孤宅,残杀无辜孤女。

她夺她皮囊、仿她音容、学她性情、

欺你眼目、惑你心神,以幻术囚你破戒。

你日夜珍视、日日抚琴、寄托深情的早月琴,从无半分诗茵魂魄。你半生牵挂、半生愧疚、半生执念、半生深情,从头到尾,都只是怨灵精心编织的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你今日拼死闯入冥府想要取回的,

从不是你的念想,是杀人凶器,

是困你禅心、毁你道心的千年枷锁。”

真相赤裸落地,残忍刺骨。

可无名不信。

他宁愿天道崩塌、黄泉逆流、

苍生倾覆,也不愿相信——

那个盛夏为他开门、为他煮斋、为他抚琴、依偎在他怀中听他诵经、求他留宿假装夫妻、予他人间仅有温暖的少女尉诗茵,惨死荒冢、含冤而散、尸骨无存、无人惦念。

他不愿承认,自己千年修行、自持戒律、嘴硬克制,最终间接害死了唯一爱他的人。

他不愿承认,自己心动一场、破戒一场、牵挂一场,从头到尾,皆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他更不愿承认,日日陪伴温存、

深情以待、执念相守的枕边人,

竟是杀害挚爱之人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