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人佛殊途、不得相守,
来世愿化蝶寻芳、夜夜相随、不离不散。
她抬手轻轻抚过颈间佩戴的菩提佛珠,
指尖摩挲着温润珠体,
上面还残留着他千年禅息与温柔余温。
眼底朦胧泪眼,凝望着他远去的山路尽头,空空荡荡,再无白衣。
空山依旧,风月依旧,古宅依旧。
只是从此,无人诵经、无人相伴、无人哄她赌气、无人教她学经、无人为她破戒。
一场相逢,一场痴念,一场短暂温存,最终只剩她一人,守着满院秋风、一纸字迹、一枚佛珠,默默落泪,独守空宅,静待一场永远不会归来的归期。
这场空山相遇,佛动凡心,人付深情,
终究相逢不逢时,相爱不相守,
君生吾未生,吾生君已老。
【冤案始生,怨灵窃身】
数日留宿期满,山河依旧飘摇,
苍生仍待渡化。无名终究放不下乱世疾苦、放不下世间孤魂、放不下修行大道。
他收拾行囊,怀抱着诗茵赠予他的传世早月琴,辞别空山古宅,远赴极北荒野,渡化万千孤魂。
临行那日,空山风起,庭前叶落。
尉诗茵立在院门阶前,静静目送他白衣远去,眼底盛满牵挂,不言不舍,只轻声道别,候他归期重逢之行。
她不知,这一次挥手道别,
便是天人永隔、此生诀别。
他满心赤诚奔赴修行,
满心惦念古宅的悲怜少女。
他万万不知——
自他转身离去的那个寒凉秋夜,
风起叶落,人间再无尉诗茵。
无人镇守的早月琴,封印松动百年禁制,
积怨百年、受尽囚禁的厉鬼阿春,
骤然破印而出。
阿春积怨深重,被囚琴中百年,
无生无死、无爱无暖、受尽孤寂苦楚。
她日日透过琴中结界,窥探人间温暖,
窥探无名对尉诗茵的特殊偏爱。
她嫉恨人间温情,嫉恨诗茵清白纯粹、得高僧倾心,嫉恨自己百年囚禁、孤苦无依。
妒火焚心,怨念滔天。
毫无防备、心性纯善的尉诗茵,
被怨灵阿春残忍残害。
一缕澄澈芳魂,半生赤诚善良,
尽数葬送于怨灵滔天执念。
尸骨沉于荒草,
魂魄困于阴阳。
无人知晓她惨死,
无人前来凭吊,
无人为她悲戚。
而后,阿春盗取尉诗茵肉身皮囊,
完完整整摹她眉眼、仿她音色、
学她性情、复刻她所有举止。
化作一副与真正的尉诗茵别无二致的虚假躯壳,静静守在空山古宅,等候无名归来。
他修行千年,心善纯粹,
执念深重,对她从不设防。
加之阿春以怨灵心魔日夜缠缚、
幻术禁锢、蛊惑洗脑,层层迷障覆尽真相。
他彻底被蒙骗心神,
错把杀人凶手当作心心念念的心上人。
从此,他日日相伴虚妄、夜夜温存假象、抚琴念错人、深情付错魂。满心愧疚、满心偏爱、半生执念、半生牵挂,尽数赠予害死挚爱之人的怨灵恶鬼。
真正的尉诗茵,惨死之后,一缕残魂微弱飘零,困在人间阴阳夹缝,不得轮回、不得往生、不得安息。
千年岁月,她遥遥伫立,无声凝望。
眼睁睁看着凶手顶替自己的余生;
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执迷骗局、
错付深情、日日温存仇人;眼睁睁看着那场空山盛夏、琴边相拥、假装夫妻的过往,尽数沦为千年笑话、彻骨悲剧。
魂魄泣血,沉冤难雪,无人得知。
【琴落冥府,爀鴠日闯黄泉】
冥王阿茶久闻人间早月琴音绝世动人,
清越空灵,可撼阴阳,心生贪念。
趁无名睡梦修行、心神松懈之际,悄然下凡,盗走早月灵琴,锁入冥府最深之处。
人琴分离不在身边的刹那,
阿春赖以维持幻术的灵力瞬间崩塌大半。
她恐慌不已,立刻假意悲恸、泪眼婆娑,
柔弱依偎在无名怀中,声声泣诉挑拨:
“早月琴是你我唯一牵绊,是唯一念想,
琴失缘断,从此天人永隔,再无相逢之日。”
本就执念深重、满心愧疚的无名,
彻底被心魔裹挟、被虚妄捆绑。
他坚定不移认定:在这早月琴中,
寄存着尉诗茵的魂魄与所有念想。
琴在,人在;琴亡,情绝。
冥王夺走的不是一把灵琴,是他仅剩的、
亏欠半生、偷来半生的心上人。
恰逢三界百年一遇的爀鴠日。
此日阴阳大开、黄泉松动、结界崩坏,
天地规则大乱,唯此一日,
活人可踏冥途,凡人可闯幽冥。
为寻琴、为寻他执念中“尚存世间的诗茵魂魄”,千年阿罗汉无名,彻底弃禅心、破戒律、舍修行、断尘念。
孤身一人,踏碎阴阳边界,
一身素衣赴黄泉,独身闯万古冥府。
【黄泉对峙,孟七道破真相】
黄泉漫漫,忘川滔滔,
血色彼岸花连天铺地,冥雾沉沉,
阴风厉厉,万古黄泉终年寒凉死寂。
孟婆庄稳稳伫立在黄泉渡口,孟七镇守万古黄泉安宁,阅尽生死轮回、看透虚妄因果。
见一介阳间高僧,破界踏冥,闯入生人禁地,眼底厉色骤生,严词厉声阻截:
“阳间生人,不得入冥!黄泉有规,阴阳有界,速速退去,否则魂飞魄散!”
无名一身素白僧衣染尽风尘,眼底早已褪去所有澄澈禅意,只剩深入骨髓的偏执疯魔。
往日虔诚合十的禅姿彻底紊乱,指尖微颤,语气执拗冰冷,执念入骨:
“贫僧只求归还早月琴。那琴中住着我此生唯一的心爱之人,冥王窃我执念,盗我温情,还请孟婆借道。”
孟七闻言,悲悯长叹,一眼洞穿所有幻术、所有骗局、所有千年沉冤。字字诛心,破开他层层自欺,撕碎他半生虚妄:
“高僧,你痴妄太深,早已被怨灵蛊惑,
心魔入骨,执迷不悟,看不清世事真相。
你心心念念、日夜牵挂、舍命相寻的尉诗茵——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死了。”
惊雷贯耳,山河震颤。
无名身躯剧烈震颤,瞳孔骤缩,千年禅心轰然动荡,千年修为险些顷刻崩塌。
他猛地摇头,声色嘶哑破碎,眼底是极致的抗拒、极致的疯魔、极致的不愿相信:
“不可能!!诗茵尚在我身侧,
朝夕相伴,怎会死?!”
孟七看着他痛不欲生、
执迷骗局的狼狈惨样,满心惋惜悲悯,
缓缓道出一切血淋淋的残酷真相:
“伴你朝夕缱绻之人,从来不是尉诗茵。
那是早月琴中积怨百年的厉鬼阿春。
是她妒你二人温情相守,
趁你远行修行,夜入孤宅,残杀无辜孤女。
她夺她皮囊、仿她音容、学她性情、
欺你眼目、惑你心神,以幻术囚你破戒。
你日夜珍视、日日抚琴、寄托深情的早月琴,从无半分诗茵魂魄。你半生牵挂、半生愧疚、半生执念、半生深情,从头到尾,都只是怨灵精心编织的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你今日拼死闯入冥府想要取回的,
从不是你的念想,是杀人凶器,
是困你禅心、毁你道心的千年枷锁。”
真相赤裸落地,残忍刺骨。
可无名不信。
他宁愿天道崩塌、黄泉逆流、
苍生倾覆,也不愿相信——
那个盛夏为他开门、为他煮斋、为他抚琴、依偎在他怀中听他诵经、求他留宿假装夫妻、予他人间仅有温暖的少女尉诗茵,惨死荒冢、含冤而散、尸骨无存、无人惦念。
他不愿承认,自己千年修行、自持戒律、嘴硬克制,最终间接害死了唯一爱他的人。
他不愿承认,自己心动一场、破戒一场、牵挂一场,从头到尾,皆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他更不愿承认,日日陪伴温存、
深情以待、执念相守的枕边人,
竟是杀害挚爱之人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