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风清,光影温柔。
一前一后,一僵一娇,
眼底盛满了独属于彼此的温柔。
待她笑意渐歇,缓缓转过身来,眉眼弯弯,眸色澄澈,眼底带着狡黠温柔的笑意,
静静望着眼前眉眼温柔的僧人。
她不再赌气,不再别扭,轻轻仰头看着他,嗓音软糯,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贪恋:
“大师,那你告诉我,
你方才所言,全是假话,对不对?
你不是真的觉得,我只是路人施主,
不是真的想与我划清僧俗界限,对不对?”
无名垂眸凝望着她澄澈透亮的眼眸,
看着她眼底满满的依赖与期许。
心底所有戒律的壁垒,
一寸寸、一寸寸,彻底软化。
他无法再嘴硬,无法再疏离,无法再用清规戒律,推开这世间唯一予他暖意的人。
他轻轻颔首,嗓音带着破戒的沙哑低沉,
“是。是贫僧嘴笨,失了分寸,伤你心意。
诗茵,我从未将你视作寻常路人施主。”
尉诗茵心头一暖,眼底笑意更浓,轻轻上前一步,靠近他身前,咫尺相对,呼吸相闻。
她抬眸定定望向他,
轻声软软开口,
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大师,乱世山河飘零,
人间聚散无常,我独居空山,向来孤寂。
我知你是修行佛子,身负戒律,
心怀苍生,不能贪恋俗世、不能沾染情爱。
我不求你破戒、不求你弃佛从凡。只求你……往后归来,可否多留宿几日?
哪怕不问佛俗、不论戒律、不分僧俗。
哪怕……只是暂且假装,
做几日的寻常夫妻,陪陪我,好不好?”
一句轻声恳求,显得卑微却重逾千斤,
轻轻砸在无名千年禅心之上。
假装夫妻,暂且相伴,
偷几日人间安宁,避几分乱世孤寂。
【怀中诵经,彻底破戒】
晚风穿庭,草木轻晃,日光落满两人肩头。无名静静凝望着眼前眼底盛满期许的少女,望着她那纯粹、毫无杂质的眉眼。
一身禅定,百年戒律,苍生大道,渡世本心……在她美丽恳切的眼眸面前,尽数退让、尽数软化。他沉默良久,喉间微滚,
终是抵不过心底翻涌的念想,他很在意。
他轻轻抬手,褪去所有高僧疏离、所有戒律克制,小心翼翼、轻轻稳稳将她揽入怀中。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主动触碰俗世温情,第一次破佛门不亲近女色、不恋凡尘的戒律。
僧衣清冷,怀抱温热。
他将她圈在怀中,
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呼吸轻轻拂过她的发间。
少女乖巧听话的依偎于他,
满心安稳,眼底皆是满足心安。
破戒的佛子,终究为凡尘一人,
动了心、乱了情、失了戒、沉了念。
他低头,唇瓣轻贴在她的耳畔,温热呼吸萦绕在她耳侧,沉稳有力的嗓音正一字一句轻轻诵念着静心佛经。
往日诵经,是为渡苍生、静心魔、守禅定。
而今诵经,只为怀中一人,默默守护,
安抚她心,也安抚自己早就大乱的禅心。
梵音轻柔低沉,落在耳畔,不再是清冷佛音,而是染上了俗世柔情的私语。
字字禅文,句句深情。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他明知皆是泡影、皆是虚妄,
却甘愿为她沉沦,甘愿守这几日人间虚欢。
尉诗茵静静窝在他温暖的怀中,
听着耳畔低缓的佛经,
感受着他小心翼翼、克制隐忍的爱意。
明明是清冷禁欲的佛经,此刻落在耳边,
却成了世间最深情、最缱绻的情话。
她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
贪恋这份难得的相拥,轻声呢喃:
“大师,原来佛经也可以这般动人。”
无名拥着怀中娇小玲珑的人儿,
眼底盛满无人窥见的深情宠溺,
“因人而暖,因你而柔。”
佛本无情,遇你生情。
佛本无念,遇你执念。
空山庭院,日光祥和,琴静风轻。
破戒罗汉,怀中诵经,私藏一世凡尘柔软。
那几日,无名果真破例留宿尉宅。
不问禅规、不论文理、不分僧俗。
白日里,伴她庭前煮茶、窗前研经、
树下听风、膝上抚琴;
夜色里,陪她静坐庭院、
闲话星月、共赏夜色。
他们好比寻常恩爱夫妻一般,
无人惊扰,无乱世纷扰,
只有空山风月,和彼此陪伴。
可无名心底始终清明,这一切皆是虚妄温存,皆是偷来短暂的人间光阴。
他是方外佛子,终要云游四海、渡化苍生,终要回归禅道、恪守本心。他不能久留,不能给她俗世承诺,不能许她余生圆满。
【诗茵调皮逗佛,无名弹额头训诫】
朝夕相伴日久,两人愈发亲昵熟稔。
尉诗茵心底藏着几分少女灵动狡黠,
时常喜欢逗一逗这位刻板禁欲、
嘴硬心软的呆佛子,看他慌乱无措、
耳根发红、禅心大乱的模样。
又是一日晴空正好,
无名结束远途修行,
如期归来尉宅。
他刚踏入院门,尚未落座歇脚,
便见尉诗茵懒懒倚在廊下,单手轻扶小腹,一副恹恹不适、病弱憔悴的神情。
见他身影,她也没有往日雀跃迎上,
只是轻轻抬眸,声音细软无力,
带着浅浅倦意:“大师,你回来了。”
无名一眼便察觉她状态气色不对,
往日灵动明媚,今日却萎靡沉静。
心底瞬间涌上真切担忧,脚步匆匆上前,
眉眼皆是关切:“怎么了?身子不适?”
尉诗茵轻轻点头,垂着眼故作委屈难受,
语气虚弱:“嗯,自那回大师离开后,
近日身子总是不适,胸闷乏力,茶饭不思,吃什么都没胃口,夜里也睡不安稳。”
她微微蹙眉,演技逼真,
柔弱可怜,一副受尽病痛折磨的苦样。
无名素来心软悲悯,见她独居、无人照料、染了不适,当即满心担忧,全然放下修行杂念,认真追问症状,神色凝重:
“可有受寒?或是染了暑气?
要不要我为你诵经安神,渡除灾厄?”
看着他一脸紧张担忧、
认认真真为她忧心忡忡的模样,
尉诗茵心底偷偷憋笑,眼底狡黠暗涌。
她故意停顿片刻,抬眸望他,
语气缓慢,带着一本正经的认真:
“不用诵经安神……我知道我为何不适。”
无名蹙眉:“为何?”
尉诗茵看着他认真担忧的眉眼,唇角强压笑意,轻轻开口,一字一句,清晰道:
“我身子不适,是因为……我怀了孩子。”
“怀上的,是大师你的孩子。”
一句话落地,轰然炸响在庭院之中。
空气瞬间寂静无声,风停树静,万籁俱寂。
无名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骤然凝固,瞳孔猛地放大,神色一片空白呆滞,全然傻眼。
他周身所有温润、从容、禅定、沉稳,
尽数碎裂。什么叫怀了他的孩子?
他是出家罗汉,持戒千年,
禁欲守心,终身不沾俗世情爱、不犯色戒。
此生唯一的破戒,便是数次相拥,从未有过半分逾矩肌肤之亲、半分非礼之举。
他清清白白、守戒自持,
从未与她有过分毫越界,何谈孩子?
错愕、震惊、茫然、荒谬,
情绪瞬间席卷他全身。
下一瞬,一丝极淡的愠怒与无奈,悄悄爬上他眼底。他神色微沉,有几分真切的生气。
佛门修行,最忌虚妄淫语、
无根绯闻、荒唐妄言。
这种话语,于修行人而言,
最是折损道行、败坏禅心、
毁人修行根基。
他望着眼前故作娇羞、一本正经说谎的少女,心头既气又无奈,一时之间竟失语无言,连佛经都念不出来,呼吸都乱套。
看着他全程傻眼、手足无措、
神色慌乱、根本无心修行的狼狈,
看着素来清冷自持、万事不乱的高僧,
被一句假话搅得方寸尽失。
尉诗茵再也憋不住,轰然笑出声来,
眉眼弯弯,彻底卸下方才病容。
她笑得弯腰,眉眼皆是灵动笑意,清脆道: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骗你的!我身子好好的,什么不适都没有,更没有怀孩子!
大师你也太好骗了,随便一句话,
居然就让你彻底慌了神。”
明朗笑声洒满庭院,
清甜灵动,驱散所有凝重。
无名怔怔看着她笑得明媚狡黠的模样,愣了半晌,才缓缓回过神来。
得知自己被她认认真真、煞有其事地捉弄一场,他心头又是无奈、又是无语、又是哭笑不得。
千年禅心,稳山河、镇心魔、渡苍生,从未乱过半分,偏偏次次栽在她手里。
他望着她得意偷笑、灵动娇憨的模样,无奈轻叹一口气,抬指伸出修长干净的食指,轻轻抬手,对着她光洁饱满的额头,轻轻一弹。
“咚”的一声,轻响清脆。
力道不重,却足够真切。
额头微微一麻,浅浅微疼。
尉诗茵笑意瞬间一僵,鼻尖一酸,
眼眶泛红,生理性的泪水直接挤出,
湿漉漉的眼眸望着他,委屈又好笑。
见她红了眼眶、含泪欲滴、
可怜巴巴的样子,无名心头的微愠尽数消散,只剩下满满的宠溺。
他收了指尖,神色恢复温和,
却依旧认真垂眸看着她,
轻声郑重训导:
“诗茵,不可胡闹。你可知这种话,对俗世凡人已是轻浮,对修行之人更是大忌。
佛门清修,最重戒妄语、戒淫妄。
此类无根无据、荒唐虚妄的儿女私情妄言,最是扰乱禅心、折损道行、毁我修行根基。
日后万万不可再随意乱说。”
他语气轻慢严肃,不是苛责,是真心告诫,是怕她沾染口业,也怕自己心神再乱。
尉诗茵揉着额头,含泪点头,乖乖认错,眼底却依旧藏不住狡黠笑意:“我知道啦大师,我再也不捉弄你、不乱说了。”
看着她再次变回软萌听话懂事,无名无奈浅笑,心底所有嗔怪尽数化为溺爱。
旁人扰他修行,他必疏离惩戒;
唯独是她,次次犯戒、次次胡闹、次次撩乱禅心,他次次纵容、次次心软、次次原谅。
【一纸姓名千年念,一枚佛珠岁岁安】
秋意渐浓,山木泛黄,
风起叶落,远行之日将近。
极北荒野孤魂遍野,战乱未平,苍生待渡。
无名修行未尽,渡化未终,终究要辞空山、赴远方。离别前夕,空山安静,月色清浅。
尉诗茵知晓此别山高路远、归期难料,他孤身云游四海,漫漫前路唯有清风为伴。她无力留住这位心怀苍生的佛子,便想将自己最珍视的物件悉数相赠,让它们替自己长伴其身侧。她全然不知,朝夕相伴的早月琴底,封印着积怨百年、不得轮回的厉鬼阿春,这份满心的托付,终将酿成千年悲剧。
她先是取出耗时数日、静心书写的一幅书法。她自幼研习书法,笔墨清隽雅致,字如其人,清透干净。宣纸上唯有两个端端正正、清逸洒脱的大字——无名。这是她日日惦念、岁岁相思,刻在心间萦绕的名字。
而后,她俯身抱起那柄陪她熬过无数孤寂长夜的传世古琴早月。琴身肌理温润,弦音空灵绝尘,是母亲留下的念想,也是她多年独居时唯一的知己。在她眼中,此琴澄澈安宁,能抚人心绪、消解孤寂。
她想着无法追随他踏遍山河,便让这把琴代她相守左右,他日他独行疲惫、长夜难眠之时,抚琴便如相见,弦音便是私语。
离别当夜,月色沉沉,庭中风凉。
她双手捧着书法卷轴,身侧安放着收纳妥帖的早月琴,静静立在院中,看似坚强,眼底却已漫上不舍的红意。
“大师,你明日便要远行。我无珍物可赠,
决定亲手为你书写你的法名。
字里是我静心祈福,愿大师旅途平安、禅心安稳、渡化顺遂、修行无虞。
你云游四方、孤身渡世,日后见字如见我。此地有人候你,静静等你归期。”
说罢,她伸手将早月琴轻轻托起,郑重递到他面前,语气满是恳切与托付:
“这柄早月琴伴我多年,陪我熬过孤寂。
如今我将它赠予你,让它替我陪在你身边。你独行路上若觉清冷,便可抚琴遣怀。琴在,便如我在,愿它能消解你旅途苦寒。”
无名垂眸望着宣纸上工整清隽、温柔入骨的“无名”二字,又看向那柄古朴灵秀的古琴,再望向少女满眼赤诚的模样,心头巨震,
感动的情绪翻涌不止。千年以来,世人敬他道行、求他渡厄,从无人像她这般,将毕生珍爱满心牵挂尽数相托。
他沉默良久,上前双手郑重接过卷轴与古琴,指尖抚过微凉琴身,似触到她数载岁月里的孤单往事。低声温道:
“多谢诗茵。此字、此琴、此番心意,
贫僧会好好珍藏,永不抛弃。”
他知她赠他满心牵挂,
亦不舍让她空守空山、无物念想。
遂于自己随身多年、最珍视的贴身物件之中,精挑细选,择出唯一贴身信物。
是一枚他常年佩戴、伴他修行的菩提佛珠。
佛珠常年贴身伴禅、日夜受梵音滋养,清净纯粹,是他修行路上最久、最珍重的随身之物,从未赠予过任何人。
这日,他亲手取下,掌心托着佛珠,郑重递到她手中,眉眼虔诚,字字带着祝福:
“我无俗世珍宝,唯有此物,伴我修行千年,静心安神、驱邪渡厄。今日我将它赠予你。
它伴我诵经,替我守你,护你平安无灾、独居无扰、心宁顺遂。日后我若不在,佛珠代我伴你左右。你见佛珠,便如见我。”
尉诗茵掌心轻捧佛珠,带着常年伴佛的清净气息,也带着他独有的温静轻柔。
心头瞬间酸涩滚烫,不舍缠满心头。
她用力点头,眸色泛红,轻声应道:
“我定会佩戴、好生珍藏,绝不离身。”
一人赠字写尽相思,一琴托尽陪伴;
一人赠珠,许尽幸福平安。彼时二人皆以为,这是将来重逢的期许,亦是来日独有的约定。却不知,这柄被送出的早月琴,藏着滔天怨念与无边祸端。
这场倾尽真心的双向赠别,竟是此生最后一次温情相守、最后一次双向真心。
明日秋风起,便是天人永隔、千古诀别。
【终章·《君生吾未生》】
翌日清晨,秋风萧瑟,
空山叶落,寒意浸骨。
天光微亮,晨雾漫山,
薄薄白霭笼罩整座古宅,
安静得近乎死寂。
离别终至。
无名收拾好简单行囊,怀中贴身藏着她手写的姓名卷轴,心口余留昨夜相拥的温存。
他一身素白僧衣,立在院门之下,
清隽眉眼间,是难得一见的沉郁不舍。
他终究是佛子,身负苍生大义,
渡化万里孤魂,乱世未平,
他不敢停留、不能贪恋、不可相守。
尉诗茵立在他身前,静静仰望着他。
往日灵动爱笑的眉眼,此刻黯淡温顺,
眼底压着浓浓的不舍,却始终懂事,
不曾开口挽留半句。
她知他心怀天下、身负修行,知僧俗殊途、人佛有别,知自己留不住这世间清风、留不住此方白衣。
两人静静相望,无言良久。
风卷落叶,簌簌作响,空山寂寂。
【君生我未生 我生君已老
君恨我生迟 我恨君生早】
他修成罗汉、禅定千年,早已超脱俗世年岁,生于她未出世的万古之前;
她凡尘短短二十三年,一生孤守,
偏偏在佛子入世动情之时方才相遇。
他生太早,她来太迟。
佛子不寿年岁,却寿宿命;
凡人苦短浮生,却苦相逢。
【君生我未生 我生君已老
恨不生同时 日日与君好】
无名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
眸底翻涌着克制到极致的愧疚。
他颔首轻声:“我去了。”
极简三字,轻得像风,
却重得斩断所有朝夕温存。
他不再回头,转身抬步,白衣身影一步步踏出朱门古宅,踏入漫山晨雾之中。
素衣背影清孤、单薄、决绝,渐渐被远山白雾吞没,一点点远去、变淡、直至模糊。
空山秋风猎猎,卷尽庭前余温,
庭院瞬间空旷冷清。
方才还有两人低语、两两相依的小院,
转瞬只剩她孤身一人,立在原地。
【我生君未生 君生我已老
我离君天涯 君隔我海角】
天地辽阔,山海迢遥。
他此去天涯渡苍生,她留守海角候归人。
一佛一凡,一去一留,一俗一禅,
从此山水隔两地,岁岁无相逢。
晨雾散尽,日头升高,
空山彻底归于死寂。
鸟语不闻,风声凄清,
琴冷庭空,人去楼闲。
方才温热相拥的余温彻底散尽,
朝夕相伴的人影彻底消无。偌大古宅,
再次变回她一人独居的清冷悲凉。
长久的寂静之后,积压心底的不舍、酸涩、茫然、孤独轰然崩塌。
她缓缓垂落肩头,脊背微微颤抖,
方才强忍的坚强尽数碎裂。
鼻尖酸涩泛红,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滚落眼眶,一滴、两滴,砸在微凉青石地上。
没有哭声,没有抽噎,
只是默默垂泪,静静伫立。
孤零零的身影立在空荡荡的庭院中央,
显得渺小悲凉。
【我生君未生 君生我已老
化蝶去寻花 夜夜栖芳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