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晚宴是藤野家主办的。
朋香提前三天就知道了这件事。她妈在餐桌上随口提了一句"你姐这次回来正好赶上,你也得来",语气是那种"没有商量余地"的通知。朋香当时正在喝汤,勺子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没问"几点"也没问"穿什么",因为她知道那个答案——礼服、高跟鞋、笑到脸僵为止。
周六傍晚,她坐在自己房间的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人一点一点变成"藤野香"。
深蓝色的长裙,一字肩的剪裁,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头发被简单地拢到一侧,别了一枚银色的发夹。耳钉是珍珠的,小小的两颗,在她妈塞过来的首饰盒里挑了最不起眼的那一对。她看着镜子里这张脸——精致、得体、好看,但表情里有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淡。
她站起来,对着镜子最后确认了一遍,然后推开门下楼去。
晚宴的场地在市区一家私人会所,灯光调得比平时暗一些,水晶吊灯把整个厅照得柔和而明亮。她到场的时候人已经来了不少,穿正装的、端酒杯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的。朋香站在入口附近扫了一圈,很快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了她爸和几个熟面孔在聊天。她妈在不远处跟人寒暄,绫站在她妈旁边,穿了一身浅灰色的长裙,正侧着头听人说话,姿态优雅而自然。
朋香没有往那边走。她端了一杯果汁,走到靠角落的沙发区坐下来。她打算在这里待满一小时,然后找个借口离开——她跟佐藤叔说好了,十点半来接她。
但有人不让她安静地待着。
"藤野小姐?"
一个陌生面孔的男生端着酒杯走过来,看起来比她大几岁,穿着深色西装,笑容礼貌。他自我介绍说"我是XX商事的——之前跟您父亲合作过",然后开始聊一些她不太感兴趣的话题。朋香应付了几句,他还不走。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果汁,在杯沿后面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看到另一个方向有人走过来。
深灰色的西装,灰紫色的头发,步伐带着一种"本大爷来了你们让一下"的自然。他没端酒,只是走到她旁边站定,看了那个陌生男生一眼。
"——这边有点事。"他说的这句话语气不重,但那个"有点事"显然不是需要解释的"有点事"。陌生男生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说了句"那就不打扰了",端着酒杯走了。
朋香抬起头看着迹部。
"你来得好慢。"她说。
"堵车。"
"你从你家走过来才十分钟。"
"那也有车。"
他站在她旁边,没有坐下。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大厅,像是确认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然后低头看了她一眼。"你坐这儿多久了?"
"大概——二十分钟。"
"还有多久走?"
"十点半。"
迹部没有接话,在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了半侧。他从路过的侍者托盘里拿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放下。
"你姐今天在那边。"他说,朝绫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我知道。"
"她看起来——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看起来不像要跟你聊什么的样子。"
朋香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绫的方向。她正在跟一个年长一些的女士说话,表情温和,话题看起来跟她没什么关系。朋香收回目光,端着果汁杯靠在沙发里。
"——她说她想看看我。"
"嗯。"
"但她什么都没问。"
迹部安静了两秒。"她说了是来看你的。没说别的。"
朋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端着水杯坐在沙发扶手上,姿态随意,表情平平的。她低头转了一下杯子里的果汁,把杯沿上沾的一小片碎冰拨了拨。
"你说得对。"她说。
"本大爷当然说得对——"
"你再说'本大爷'我就走了。"
迹部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继续。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大厅另一侧的某个点上,像是他在看那幅画,又像什么也没在看。朋香坐在他旁边的沙发里,也没有继续说话。两个人之间的安静不是那种"没话聊"的安静——是那种"不用说话也没关系"的安静。窗外的夜色透过玻璃落进来,被灯光柔化成一团模糊的深蓝。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朋香放下杯子站起来。"我该走了。"
"嗯。"
"你今天——"
"什么?"
"算了。"她拿起外套披在肩上,"没什么。"
她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他站起来的声音。她没有回头,但他走在她后面隔了几步的距离。她走出大厅的门,穿过走廊,走到外面的台阶上。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晚夏微凉的气息。她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蓝色裙子,裙摆在夜风里微微动着。
佐藤叔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她正要走过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喂。"
她回头。迹部站在大厅门口的光线交界处,没有走出来。
"明天——"他隔着一小段夜风说,"过来吃饭。"
朋香看着他。灯光从他身后照出来,让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边。他的表情看不出太多东西,但那个语气是"来不来随你但本大爷说了"的熟悉调子。
"……知道了。"她说。
她转过身走下台阶,朝车那边走去。夜风把她裙摆吹起来一点,她用手压了一下。走到底她偏过头,从车窗里看到他还站在门口的光里。
然后车转弯了。他消失在夜色里。
朋香靠在座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裙子——深蓝色的,漂亮的,像一个专门穿来被人看的壳。她在黑暗里把那个壳叠了叠,搁到旁边,然后闭上眼。
明天穿什么。随便穿。那件旧T恤就行。
反正他也不在意她穿什么。反正她在他面前可以穿任何东西。
她带着这个想法,在车后座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