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灯彻底亮起来的时候,菊丸手里的气泡水已经不冒泡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又抬头看了看朋香。两个人站在饮品店门口的台阶旁边,中间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把他卫衣的帽子吹得微微鼓起来。
"——去那边说。"朋香朝旁边一条巷子里偏了一下头,"这边人太多了。"
菊丸没有说话,跟在她后面走了过去。巷子不深,尽头是一排老旧的自动贩卖机,灯光白晃晃地照着地面。没有行人经过,只有机器的低低嗡鸣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朋香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他。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口放下来了。
"我先说清楚一件事,"她开口,"小坂田朋香是我,藤野香也是我。没有两个不同的人。我只是——换了一张脸。"
菊丸站在她面前,眨了一下眼。"换了一张脸?"
"化妆。"朋香说,"化到别人看不出来的程度。我在青学用小坂田朋香的脸。别的地方用藤野香的脸。"
菊丸安静了几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已经没气了的饮料,又抬起来看她。"……为什么?"
"因为我想过普通人的日子。"朋香说,"藤野家在圈子里认识的人太多。我走到哪都有人知道我是谁,喊我'藤野小姐'、'大小姐'什么的。我不想那样。我想在青学好好上学、给网球部加油、跟樱乃一起吃面包——"她停了一下,"所以我就换了一张脸。"
菊丸听着她说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猫眼在自动贩卖机的灯光底下看着她的脸——那张被他自己认出来的、裂了一道缝的脸。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杯气泡水放在了一旁的垃圾桶顶上,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所以你帮我搬东西那天,"他说,"你是知道我的。"
"知道。"
"你在合宿的时候也——"
"嗯。"
"我之前跟你说'藤野香'的事的时候——"
"我就是听你说我自己。"
菊丸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转过身去对着自动贩卖机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朋香能看到他的耳朵——跟那天在面包店门口一样,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觉得"这个女生好好看",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转回来,看着她。"那你在青学——"
"你认识的那个小坂田朋香,是认真的。"朋香说,"我没有在'演'。递水、喊加油、帮你们捡球——那些都是真的。脸换了,事情是真的。"
菊丸看着她,他的目光从"震惊"慢慢变成了"消化",从"消化"慢慢变成了一种她说不太清的复杂,最后停在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地方。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平了:"……我现在是唯一知道的人?"
"樱乃不知道。桃城不知道。网球部所有人都不知道。"
"那——"菊丸停了一下,"那忍足那天问我的时候,你说你不认识藤野香——"
"因为那时候还不能让你知道。"朋香说,"现在你知道了。"
菊丸低下头,用脚尖蹭了蹭地面上的一片落叶,把它蹭到了一边。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双猫眼里带着一种认真的、不像平时那么跳脱的光。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了?"
"因为你看到了。"朋香说,"我再编个谎话也能圆过去。但——"她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不一样。"
菊丸的手在卫衣口袋里微微攥了一下。他"哦"了一声,像是不太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耳朵更红了。他转过身去对着自动贩卖机的方向,过了好几秒才转回来。
"那——那个妆——"他指了指自己的脸,"你平时早上要化多久?"
朋香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小。"大概二十分钟。"
"……好厉害。"
"谢谢。"
两个人之间沉默了几秒,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更像是"刚才那句话太重了需要放一放"的停顿。菊丸终于伸手拿起了垃圾桶顶上那杯气泡水,喝了一口——已经没气了,但他还是喝了。喝完他放下杯子,看着她。
"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我知道。"朋香说。
"那你以后——在我面前——你到底是哪个?"
"你想让我是哪个?"
菊丸被这句话问得卡了一下。他偏过头去,过了两秒才转回来,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都行。你选就行。"
朋香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红头发染成了暖橘色。她弯了一下嘴角。
"那就小坂田。"她说,"在学校里,还是小坂田。"
"……嗯。"
"还有——"
"还有?"
"你刚才说'你好厉害'的时候,"朋香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是在说化妆的事还是在说别的。"
菊丸的耳朵又红了一个色号。他把那杯已经完全没气的气泡水拿起来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声音大了半拍:"我、我说的是化妆!不然还能是什么!"
朋香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巷子里的风又吹过来了,把她额前的碎发拂起来。她抬手拢了一下,跟他说:"——回去吧。晚了你家里该担心了。"
"嗯。"菊丸转身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
"嗯?"
"——你骗了我这么久。"他说,"明天请我吃冰淇淋。双球。"
朋香靠在巷子口的墙边,看着他。"好啊。草莓味的。"
菊丸转回头走了。走了几步,他的步子比刚才轻了一些,后背在灯光底下微微耸动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偷偷地深呼吸。朋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
然后她低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脸。那个"缺口"还在,在额角旁边,不算大,但在灯光底下确实明显。
她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走了一段路之后,她发现自己在轻轻哼着什么调子——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曲子。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又吹乱了。
她没有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