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周日早上，朋香难得睡了个懒觉。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被子表面铺成一条金黄色的带子。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看时间，然后慢慢坐起来。

客厅那边传来她妈打电话的声音，隔着一道墙听不太清，但语气比平时认真一些。朋香揉了揉眼睛，下了床去洗漱。

她收拾好自己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她妈正好挂了电话，转头看到她，表情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香香，你过来一下。"

朋香走过去。"怎么了？"

"你堂姐——"她妈停了一下，"下周要从英国回来。大概待两周。"

朋香的动作顿住了。堂姐藤野绫，比她大五岁，他们这一辈里最优秀的那一个。成绩好、相貌好、性格也好——对外的评价一致是"藤野家的长女什么都做得很好"。朋香小时候曾经被她妈拿来对比过几回，后来她妈发现对比没有用，就不比了，但堂姐的存在感依然摆在那里。

"……回来干嘛？"朋香问。

"好像是那边学校放假。顺便——"她妈看了她一眼，"说想见见你。"

"见我干嘛。"

"你姐关心你不行吗。"

朋香没有接话。她走到沙发上坐下来，拿起一个靠垫抱在怀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客厅的地板照得发亮。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到？"

"下周三。"

"知道了。"

她没有多说，站起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之后她站在房间中央，看了看桌上的镜子——镜子里的脸是"藤野香"的本脸，没有妆，看起来比平时年纪小一些。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走到桌边拉开了椅子坐下来。

堂姐回来这件事本身没什么问题。但朋香想到的是另一件事——堂姐跟她"小坂田朋香"的身份完全没有交集。她只知道藤野香，不知道小坂田朋香。而堂姐回来了，就意味着家里人会多起来，走动会多起来，她需要更小心地维持两边的生活不被看到交叉的那条线。

她拿起手机，翻了一下通讯录，然后放下了。又拿起来，打开那个没存名字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

最后她什么也没有发，把手机扣在桌上，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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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朋香去了迹部宅。不是约好的，是自然而然地走了过去——从她家走到那边需要二十多分钟，她走着走着就到了。门卫看到她抬杆放行，阿姨在厨房看到她进来，笑眯眯地问"香香吃不吃布丁"。

"吃。"她应了一声，走到客厅在沙发里窝下来。

过了大概十分钟，迹部从楼上下来了。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没有完全吹干，看起来也是刚睡醒没多久。他看到沙发上缩成一团的朋香，没有问"你怎么来了"，直接走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怎么了。"他说。

"没怎么。"

"你每次这副样子来，就是有事。"迹部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她，"说。"

朋香把脸埋进靠垫里，声音闷闷的。"绫姐要回来了。"

迹部沉默了一下。"什么时候？"

"下周三。"

"就这个？"

朋香从靠垫里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平平的，没有惊讶也没有别的什么，像是在等她说出真正在意的点。

"……她不知道我扮小坂田朋香的事。"朋香说。

"嗯。"

"她回来之后家里人会走得更近，我可能得两边跑。"

"嗯。"

"你'嗯'了两次了。"

迹部看着她。"所以你是在担心被她发现。"

"不算担心。"朋香把靠垫抱紧了，"就是——有点麻烦。"

迹部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想什么事。然后他开口了："她要待多久？"

"两周。"

"两周而已。"迹部说，"她回她的，你过你的。你在青学还是小坂田，在别的地方还是藤野香。有什么交集？"

朋香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得对，但那种"被发现了"的可能性哪怕只有一点点，也会让她觉得不舒服。小坂田朋香是她给自己建的壳，壳碎了的话，很多东西就要重新换了。

"……你说得对。"她说。

"本大爷当然说得对。"

朋香看了他一眼，觉得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确实有点欠揍，但也确实让她不那么想了。她把靠垫从怀里拿开，坐直了一点。

"——布丁呢？"

"阿姨说在厨房冰箱。"

"你不早说——"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迹部坐在那里翻杂志，侧脸被窗外的光照着，眉毛微微拧着，像在看什么让他不太满意的内容。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回头继续走了。

厨房的冰箱门打开的时候，凉意扑面而来。她看到里面那一排布丁的时候，确实没有在想堂姐的事。

至少这一刻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