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

他们去了车站附近一家不大的家庭餐厅。表哥显然认识这家店，进门就跟老板打了个招呼，领着几个人坐到了靠里的卡座。墙上的菜单用粉笔写着几个推荐菜，旁边贴着几张不知道是几年前的比赛海报，边角已经卷了。

朋香坐到靠窗的位置，越前龙雅在她对面坐下，表哥坐在龙雅旁边，另外两个大学生挨着朋香那边坐下。

"这家咖喱饭还不错，"表哥拿着菜单翻了翻，"香香你吃那个还是老样子？"

"嗯。"

"你表妹话好少，"旁边的佐佐木笑着对表哥说，"跟你完全不一样。"

"她小时候话多着呢，长大了就变这样了。"表哥说，"可能是被我烦的。"

朋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没有接话。越前龙雅在对面低头翻着菜单，翻了半页，抬头问了一句："有橘子味的饮料吗？"

老板在旁边擦杯子，回了一句："有橘子汽水，要吗？"

"要。"

朋香从菜单上方看了他一眼。她没说话，但越前龙雅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偏过头来跟她对了一眼。"怎么？"

"没有。"朋香把目光收回去，"觉得你果然到哪都要橘子。"

"补充维生素。"

"你每天吃几个？"

"今天还没吃。"越前龙雅想了想，"早饭没来得及。"

佐佐木在旁边笑了。"你朋友说话挺有意思的。"

表哥也笑了。"她平时在家怼人更厉害。"

朋香用筷子戳了戳桌上的纸巾盒，没有理他们。橘子汽水端上来了，越前龙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他把杯子转了一下看了看标签，像是确认了一下口味，然后放回去了。整个过程很安静，朋香注意到他把杯子放在了自己左手边，离她比较近的那一侧。

"你这个人看着懒洋洋的，"朋香说，"但是观察人挺细的。"

"你不也是。"他说。

朋香看着他，他回看着她。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一拍，表哥在旁边没注意到，正在跟另一个朋友聊什么。佐佐木低头在刷手机。

越前龙雅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汽水。

"我那个弟弟，"他说，"也说你很有意思。"

"龙马说的？"

"嗯。"越前龙雅说，"上次他说'那个叫小坂田的女生，眼睛不一样'。"

朋香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这么说的？"

"原话差不多。"越前龙雅放下杯子，"我就说我见过你。他说'哦'——就没再问了。"

"你们兄弟之间聊人聊得这么随便？"

"不随便。"越前龙雅靠在椅背上，"他不是会随便提别人的人。他提了，就是记住了。"

朋香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街道上车流来来往往，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夏末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墙上那些卷边的海报吹得轻轻动了一下。过了几秒，她转回头来，夹了一块碟子里的小菜放进嘴里嚼了嚼。

"……那你也记住了？"她问。

越前龙雅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像是"你明明知道答案"那种弧度。然后他端起橘子汽水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落下一个浅浅的圆形水渍。

表哥端着咖喱饭回来，把碟子一个个放好。"聊什么呢？"

"没什么。"朋香说，"聊橘子。"

"橘子？"

"你别问。吃你的饭。"

表哥耸了耸肩，坐回去拿起了勺子。越前龙雅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咖喱饭，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他说："这个好吃。"

"对吧！"表哥来劲了，"我就说这家的咖喱饭——"

"嗯。"越前龙雅又舀了一口，没有说别的。

朋香坐在对面，低头吃自己的饭。窗户外面阳光把街道照得亮晃晃的，把卡座之间的影子切得很分明。她嚼着饭，听着表哥在旁边跟龙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你会不会打双打""你之前在哪打过球"之类的话，越前龙雅偶尔回一句"嗯""有过""到处打"。

窗外的树叶在风里摇晃着，光斑在地面上跳来跳去。朋香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把筷子放平在碗沿上，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吃完了？"龙雅在对面问她。

"嗯。"

"那走吧，我送你到车站。"

表哥抬头想说什么，朋香先开口了："不用，我自己走就行。你跟你朋友再坐会儿。"

表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越前龙雅，像是想确认什么。最后他摆了摆手。"行吧，那你自己小心。到了发消息。"

"知道了。"

朋香站起来拿起外套。越前龙雅也站起来了，把自己的球包背起来，朝表哥他们点了一下头算是道别。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家庭餐厅的门。门外的风迎面扑过来，比店里的空调凉一些，带着街道上的灰尘气息和一点傍晚将至的微光。

朋香走在前头，龙雅跟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开口，并肩走了一百多米。路上有车经过，有小孩从旁边跑过去，有狗被牵着慢悠悠地过马路。阳光开始偏西了，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

"你刚才说送我，"朋香转头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回去认路吗？"

"不认。"越前龙雅说，"送完你再问路。"

"……"

"怎么了？"

"没怎么。"朋香转回头继续走，走了两步之后又开口，"前面那个路口左转，车站就在那。"

"嗯。"

两个人走过路口的时候，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悠悠地飘到了朋香肩膀上。越前龙雅伸手把它捡起来，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朋香看了他的动作一眼，没有说话。

到了车站门口她停下来，转身面对他。"我到了。"

"嗯。"

"你回去怎么走？"

"原路走回去。"

"你认路吗？"

"边走边看。"

朋香看了他两秒，觉得这个人确实是说得出做得到的类型。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手指点了点，然后把屏幕转向他。"从这里直走两条街，右拐，第三个路口左转就到了。"

龙雅低头看着她的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记住了。"

"你要是走丢了别找我。"

"不会走丢。"

朋香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车站入口走了。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喂。"

"嗯。"

"谢谢今天的橘子汽水。"

越前龙雅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他就站在车站外面的暮色里，跟她摆了摆手。然后他转身往街道另一侧走了。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球包在背后轻轻晃着，很快就混进了街上的人群里，墨绿色的头发在人群里不明显地动了动，然后被挡住了看不见了。

朋香收回目光，走进了车站。

她坐在电车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口袋里的手机安静着。窗外的天从淡蓝过渡到橘粉，再过渡到浅紫，像一幅被拉开的长长的水彩画。

她低头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

「我回去了。」

发给表哥的。

表哥秒回了一个"好"。然后又补了一条："你那个朋友挺有意思的，下次再叫他来打球啊。"

朋香看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打了"有机会吧"四个字，发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电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着，把她带进了傍晚的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