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香是被院子里的说话声吵醒的。
她在客房的床上翻了个身,被子蒙过头顶闷了两秒。窗外隐隐约约有人在说话,不止一个,起码五六个以上,夹杂着球鞋踩在石板上的声响和什么东西"咚"地落地的闷响。
她的意识从"好吵"慢慢过渡到"不对,这是什么声音",然后猛地睁开了眼。
——想起来了。
昨天被爸妈赶出来,她打车来了迹部家。没走正门,从厨房后门进来的,直接进了客房,倒头就睡了。
那院子里那些人——
她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十二分。
冰帝网球部的晨练。
朋香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停摆了零点五秒。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旧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下面是一条及膝的棉质短裤。头发睡成了一个蓬松的鸟窝。脸呢?
脸——没化。
就是"藤野香"本来的那张脸,干干净净的,一点修饰都没有。
院子里传来忍足的声音,懒洋洋的,隔着一道墙和半扇窗:"迹部,今天的日程你昨天没发全,上午是分组对抗还是体能?"
"分组。"迹部的声音,比平时短,大概在拉伸或者喝水。
然后是向日的声音从更远一点的地方传过来:"诶——今天院子里的绣球花开得好好看——"
"那是阿姨种的。"这个是宍户。
"那我能摘一朵吗——"
"别摘。"
声音越来越热闹,乒乒乓乓的,像是有七八个人陆续到了。朋香僵在床上,瞪着天花板,脑子里飞速转着三个选项:一、继续躺着装死。二、翻窗出去从后山跑。三——
她还没想完第三个选项,门外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然后是"叩叩"两下敲门声。桦地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过来,低沉而平稳:"藤野小姐,迹部少爷说早餐在餐厅。您醒了的话可以下去吃。"
朋香:"……"
她的沉默持续了三秒。门外的桦地似乎也没打算等她的回应,脚步声就又啪嗒啪嗒地远去了。
也就是说——迹部知道她在。或者说,所有人都知道客房里住了一个人,但应该不知道是谁。
应该吧。
朋香掀开被子跳下床,快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果然,几个冰帝正选的身影在网球场那边晃动着,灰白色的运动服在晨光里亮晃晃的。
而离她这扇窗最近的地方——大概十米不到——迹部景吾正靠在墙边做拉伸,胳膊举过头顶,灰紫色的头发在太阳底下泛着光。他面朝着球场,没有往窗户这边看,但朋香总觉得他嘴角那个弧度不太对劲。
她飞快地放下窗帘,转过头看着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
化妆包在里面。但她现在的脸是"藤野香",没有半点遮掩。
问题来了:她能在房间里化完妆、换上"小坂田朋香"的装备、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混进一群冰帝正选中间——但他们已经知道客房里有个人了。如果出来的是"小坂田朋香",而客房里的那个人突然"消失了"……
算了。逻辑漏洞太多了。
朋香咬了咬牙,抓起一件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披上,然后把头发随便拢了两下——拢完了还是乱的,她放弃了。她站在房间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握着门把,推开了门。
走廊安安静静的。厨房的方向飘来面包和咖啡的香气。
她沿着走廊往那边走,路过玄关的时候往院子里瞥了一眼,没人注意到这边。她正琢磨着怎么从后门溜出去买早饭顺便把自己弄回"小坂田朋香"的状态——然后她就撞上了从餐厅走出来的忍足侑士。
两个人面对着面,距离不到两步。
忍足低头看了她一眼。朋香抬头看了他一眼。
空气安静了大概一秒半。
忍足的表情变化很有意思——先是从"没睡醒的日常"到"嗯?有人"再到"这谁"再到"等等"再到"哦"——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两秒。然后他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用一种刻意平缓的语气说:"……早上好。"
"……早上好。"
朋香说完这两个字,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转身就往走廊另一边快步走。她没跑,但速度比正常走路快了大概三倍,脚尖几乎是在木地板上弹跳着前进。
她听到身后忍足的声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腔:"迹部,你家的客房——"
"看到了。"迹部的回答从院子里传来,隔了一扇门,听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是"噗"的一声笑喷出来的动静,不知道是向日还是谁。
朋香已经闪进了走廊尽头的盥洗室,反手把门锁上了。
她靠在门板上,胸口起伏了几下,瞪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顶着一张完全没打扮过的脸。皮肤在晨光底下白得近乎透,琥珀色的眼睛因为刚睡醒还带着一点朦朦的水汽,睫毛长得投了一层淡淡的阴影,头发乱得像是被风吹过的鸟窝。
很好看。
不是"小坂田朋香"那种普通可爱的好看。是那种——如果被人看到了就藏不住的好看。
忍足看到了。他的表情已经出卖了"哦原来如此"。
朋香深吸了一口气。
"……好,"她对着镜子说,"没关系。没人知道我是谁。忍足顶多猜出来你是迹部家那个世交的女儿。他不知道你是小坂田朋香。他还不知道。不——联系不到一起的——"
她越说越没底气。
然后她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浇在脸上。
她最终还是没从后门溜出去。因为厨房阿姨看到她了,笑眯眯地端了一份早餐出来放在餐桌上,说"景吾少爷说你爱吃这个,特意让我准备的"。
朋香看着那份上面铺满草莓的松饼,沉默了。
她决定吃完再说。反正——反正他们都在院子里训练,餐厅这边没人。
她坐在餐厅角落的位子上,埋头吃那份松饼。甜度刚好,草莓新鲜,她吃得很专注,像是靠吃东西就能把刚才那场事故从记忆里抹掉。
院子里隐约传来球拍击球的声响,和忍足用那种关西腔在喊"左前方""右后方"的指导声。迹部的声音偶尔穿插进来,简短、精准、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本大爷说了算"。
朋香咬着叉子,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吃完最后一口,把盘子和杯子收进厨房水槽,洗了手,躲回了客房。
接下来的事情——就让它成为冰帝内部一个短暂的、很快就会遗忘的谜团好了。她关上客房的门,把背包拉链拉开,开始往脸上抹粉底。
等会儿溜出去的时候,她会是小坂田朋香。
至于刚才那个穿着旧T恤、头发乱糟糟、被忍足侑士撞见的女孩——最好所有人都当作没看见。
但忍足侑士显然不这么想。因为半个小时后,他站在院子里,往客房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低声跟自己说了一句话——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