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香推开家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她在玄关一边蹬鞋一边喊了一声"我回来了",声音拖着懒洋洋的尾音,跟平时一模一样。客厅方向飘过来一阵食物的香气,夹杂着蜡烛燃烧的那种淡淡的石蜡味。
——嗯?
她换好拖鞋往里走了两步,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客厅的灯被调暗了,餐桌上铺着一条平时根本不用的桌布,上面放着两副精致的餐具、一瓶开好的红酒、两个高脚杯,还有中间一座烛台,三根蜡烛正摇曳生姿地烧着。
她爸坐在桌子的一边,她妈坐在另一边。
两个人中间隔了一桌显然花了心思弄的菜,正举着酒杯,含情脉脉地对视。
空气安静了三秒。
"……我回来得不是时候。"朋香转身就走。
"回来啦——"她妈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甜得发腻,"香香——刚好刚好,我们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不商量。我回房间了。"
"你房间今天没法睡哦。"她爸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朋香回头。"什么意思?"
她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方向。朋香顺着看过去——她房间的门开着,床上堆着几件叠好的衣服,旁边还放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
她的东西。被收拾好的。
"……你们干了什么。"
"今天约好二人世界的嘛。"她妈双手托腮,笑得眉眼弯弯,"上次和你藤野阿姨约好了,今晚我和你爸……"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朋香抬手打断,往自己房间走了两步,余光瞥见餐桌上确实摆着两副餐具,"不是,你们至少提前告诉我一声吧?我都进门了——"
"告诉你你就会说'我也要吃'然后赖着不走。"她爸说。
"我哪有——"
"上次意大利面那次。"
"上上次咖喱那次。"
"上上上次——"
"好了好了够了!"朋香涨红了脸,冲到房间里捞起那个包往背上一甩,"我走了!我走了行了吧!"
"路上小心——"她妈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景吾家的话打电话让佐藤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坐电车!"
"那你到家了发消息——"
"发了!"
她踩着鞋出了门,"砰"地把门带上了。
楼道里安安静静的。朋香靠着门板站了两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包。衣服叠得确实整齐,里面甚至还塞了一盒她妈做的饭团,保鲜膜包着,应该是让她当宵夜的。
……算了。
她嘟囔了一句,往楼下走。夜风裹着街道上的声音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远处的便利店灯光白晃晃地亮着。
朋香站在公寓楼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通讯录里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
她没有打给他。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这个地址。"她报了迹部宅的位置。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背着包的小姑娘要去的地方实在太高档了——但没说什么,踩了油门。
出租车在迹部宅大门口停下来的时候,门卫远远就认出了她,抬杆的动作比平时还快了几拍。
朋香拎着包下了车,从侧门进去。大宅静悄悄的,客厅的灯暗着,说明迹部夫妇今天不在——大概又是什么晚宴或者社交场合。迹部景吾的房间在二楼东侧,灯亮着。但朋香没有往那边走。
她转身去了走廊尽头那间给她留的客房。关上门,把包放在椅子上,整个人往床上一倒。
床铺铺得整整齐齐,被套是新换的,带着洗衣液那种清淡的香味。朋香的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吐了一口气。
她翻了个身,从包里摸出那个绒布小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
银色的笔杆安静地躺在里面,顶端的羽毛纹路刻得极细极细,笔身的弧度在床头灯下泛着柔软的光。她把它翻过来,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她得凑近才能看清:
「不许再弄丢了。这根我找了好久。」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把它放了回去。盒子扣好,塞回背包最深处。
隔壁传来脚步声,很轻,走到走廊尽头又折返了。然后是关门的声响,灯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条,又灭了。
朋香摸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给藤野夫人:
「到了。睡了。明天再说。」
藤野夫人秒回了一个爱心。不知道她爸知不知道这件事,但算了。
她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明天就是二十五号了。她嘴角弯了弯,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了眼睛。
……
隔壁那扇门后的灯,其实多亮了二十分钟才关。但朋香不知道。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