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二十三年冬,长安落了百年不遇的大雪。
左奇函跪在靖王府门前,膝下是三尺厚的积雪,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旧衫。他手里攥着一封和离书,指节冻得发白,却仍固执地举过头顶。
门内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那是杨博文的生辰宴。
第一章 · 三年
三年前,左奇函是左将军府唯一的嫡子,鲜衣怒马,长安城里谁人不识。
那年上元灯会,他遇见杨博文。彼时杨博文还是不受宠的七皇子,站在人群最末,连一盏像样的花灯都买不起。左奇函把自己手里那盏兔子灯塞给他,笑着说:"殿下若不嫌弃,这灯便送你了。"
杨博文抬眼看他,眼底映着满城灯火。
后来左奇函才知道,那一眼,是劫数的开始。
左家获罪那日,满门抄斩,唯有左奇函因与七皇子有婚约,被留了一条命。杨博文亲自来天牢接他,替他披上大氅,温声道:"跟我回府,我护你。"
左奇函信了。
他以为那是救赎。
入靖王府的第一年,杨博文待他极好。亲手替他研墨,夜里替他掖被角,甚至在他噩梦惊醒时,将他揽进怀里,一遍遍说:"没事了,我在。"
左奇函便以为,这世间当真有人愿意不计代价地爱他。
第二年,杨博文登基。
一切开始变了。
新帝要立后,朝臣们属意的是丞相之女沈清辞。杨博文没有拒绝,也没有应允。他只对左奇函说:"你等等我,再等等。"
左奇函等了。
等到沈清辞入宫,等到凤冠霞帔铺满长街,等到满城百姓跪拜新后。
他站在靖王府最高的阁楼上,看着那顶凤轿从门前经过,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第三年,杨博文开始夜不归宿。偶尔回来,身上带着陌生的脂粉气。左奇函不问,他便也不解释。两个人住在同一座府邸,却像隔着万水千山。
直到那日,左奇函在杨博文书房里翻到一封信。
信是沈清辞写的,字迹娟秀:
"殿下,左家余孽不可留。他若不死,朝中旧臣便始终有借口。臣妾愿为殿下分忧。"
信的末尾,是杨博文的批注——
"再议。"
只有两个字。
可左奇函觉得,这两个字比刀还冷。
第二章 · 和离
生辰宴那夜,左奇函跪了整整四个时辰。
门终于开了。
出来的人不是杨博文,是沈清辞。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左公子,殿下说了,让你回去。"
"我要见他。"左奇函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殿下醉了,不见客。"
左奇函沉默片刻,将和离书递过去:"劳烦转交。"
沈清辞接过,看都没看一眼,随手扔进了雪地里。
"你当真以为,殿下会在意你?"她笑了,"左奇函,你不过是他养在笼中的一只雀儿。如今雀儿老了,自然要换新的。"
左奇函弯腰,从雪地里捡起那封和离书,一字一句道:"这是我与他的事,不劳娘娘费心。"
他转身离开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奇函——"
他没有回头。
杨博文站在廊下,手里还端着半杯残酒,眼底是醉意与慌乱交织的神色。
"你要去哪?"
左奇函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
"殿下,这三年,多谢了。"
"你听我解释——"
"不必了。"左奇函笑了笑,那笑容比雪还凉,"殿下若当真在意我,就不会让我跪在雪里四个时辰。"
杨博文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左奇函将和离书放在台阶上,用一块石头压好。
"从此以后,你我两清。"
他走进漫天大雪里,再没有回头。
第三章 · 追
左奇函离开后,杨博文疯了一样地找他。
他派了三百暗卫,翻遍了长安城每一个角落。他推掉了所有朝政,整日坐在左奇函住过的那间屋子里,对着空荡荡的床榻发呆。
沈清辞来劝过他:"殿下,不过一个旧人,何必——"
话没说完,杨博文一掌拍碎了桌案。
"滚。"
那是他第一次对沈清辞动怒。
三个月后,暗卫在江南找到了左奇函的踪迹。
杨博文连夜启程,快马加鞭赶了七天七夜。
他找到左奇函时,那人正站在一条小河边浣衣。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瘦得几乎要被风吹走。
杨博文冲过去,一把将他拉进怀里。
"奇函,跟我回去。"
左奇函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殿下,和离书你收了吗?"
"我没收。"杨博文声音发颤,"我不会收的。"
"那便由我替殿下收了吧。"左奇函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到他面前,"这是我写给殿下的最后一封信。"
杨博文没有接。
"你跟我回去,我什么都依你。"
左奇函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从前。
"殿下,你什么都给不了我了。"
他转身,走进河边的小院里。
院门关上,将杨博文隔在了外面。
那天,杨博文在门外站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他推开门时,屋里空无一人。桌上放着那封信,旁边是一只折好的纸鹤。
信上只有一句话:
"杨博文,我不恨你。但我再也爱不动了。"
第四章 · 雪落长安
贞元二十五年春,江南传来消息——左奇函病故,年仅二十二岁。
死前,他让人将自己葬在河边,面朝北方。
杨博文接到消息时,正在上朝。
他愣了很久,然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那天之后,新帝一夜白头。
他遣散了后宫,废了沈清辞的皇后之位,从此再不立后。
每年冬天,杨博文都会去江南。他坐在左奇函的坟前,一坐就是一整天。
有人问他:"陛下,值得吗?"
杨博文看着坟前那株新栽的梅花,轻声说:
"他不在了,这天下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座空城。"
贞元三十年冬,长安又落了一场大雪。
杨博文死在那场雪里。
宫人发现他时,他手里攥着一只纸鹤,嘴角带着笑。
纸鹤上,是左奇函的字迹——
"若有来生,愿为陌路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