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当日,未央宫的桂花开了满城。
后苑那几棵老桂树的香气顺着风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将整个未央宫都泡在了一层清甜的薄雾里。彻黛殿廊下的桂花树开得最盛,满枝的鹅黄细蕊簇成一团团、一簇簇,枝条被压得低低垂下,几乎要碰到廊下的青砖地面。刘髆一大早便蹲在树下捡落花,小布袋已经装了大半袋,他大约是想把整棵树的落花都收起来,留给娘亲做桂花糕。
刘青黛从昨夜起便觉得身子比往常沉了许多。
她今早起身时,小腹处有一阵极轻微的坠胀感,不痛,但和之前几个月的任何动静都不一样。她扶着床沿慢慢坐起来,感觉到腹中的孩子比平时安静了一些,似乎也在为什么做准备。她将这个感觉记在心里,没有声张,照常洗漱、用早膳、在窗边翻了几页灵泉空间里的农事笔记,只是在起身或坐下时动作比平时更慢了一些,一只手始终轻轻托着腹部的下缘。
午时,翠儿从书坊送来《叶罗丽》第五卷的样书和一张中秋贺笺。刘青黛坐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在贺笺背面回了一行字:“今日书坊早些关门,让大家回去过中秋。”翠儿收到回话时有些意外,但也没多问,转身回去传话了。
午后,刘彻从前殿回来,经过短廊时看见她坐在窗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走进殿内。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对面坐下,而是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今日怎么样?”
刘青黛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腹部,抬头看着他,认真回答:“孩子今天比平时安静。”
他看了她两息,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将她腰后那只谷壳布袋重新垫了垫,然后转身走到殿外,朝廊下候着的总管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总管太监快步离开后,他重新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端起案上那盏凉了的温茶,也不叫人换热,就那样慢慢喝了半盏。
刘青黛看着他,忽然弯了弯嘴角:“你紧张。”
他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说了一句:“朕今晚睡彻黛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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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天色将暗未暗,中秋的圆月已经从天边爬上来,将整座未央宫照得一片银白。
刘青黛在窗边坐了一整个下午,将那本农事笔记从头翻到尾,又从头翻回来,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腹中的坠胀感从午后开始变得规律了一些,每隔一阵便来一次,像潮水一样,涨上来又退下去,退下去又涨上来。她撑着桌沿站起来时,感觉到那一阵比之前更重了些,便没有再坐下,扶着廊柱慢慢走到廊下。
桂花香在夜风里浓得像化不开的蜜。她站在廊下,一只手扶着柱子,一只手护着腹部,看着那棵开满花的桂花树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鹅黄色。刘髆已经吃过晚饭,被乳母领去偏间睡了。殿内殿外都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丝竹声——大约是宫中在赏月。
刘彻从对面宣室殿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汤。他走到她身边,没有递给她,只是站在她身侧,和她一起看着那棵桂花树。
“月亮很圆。”她说。
“嗯。”
“桂花也开得正好。”
“嗯。”
她侧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些她早已熟悉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清晰。她忽然伸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声音很轻:“好像快了。”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隆起的腹部停了一瞬,然后将手中那碗汤放在廊下栏板上,伸手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那动作很稳,没有用力,只是让她靠在他身侧,将重心从他这里借走一半。她靠在他怀里站了一会儿,感觉到那一阵坠胀感又涌上来,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往某个方向移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额头抵在他肩窝里,安静地等那一阵过去。他也没有说话,一只手稳稳地扶在她腰后,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搭在腹部的手背上。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叫御医来吧。”
他松开她,转身朝廊下快步走去。她靠在廊柱上,感觉到那一阵比方才更重、更密了一些。月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将那道饱满的弧度照得温润而完整。她低头看了看,弯了弯嘴角,轻声说了一句:“今天桂花开了,你挑了个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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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彻黛殿的灯火通明。
御医和稳婆在殿内忙碌着,刘青黛躺在榻上,额上出了一层薄汗,一只手紧紧攥着枕边的布老虎——那是刘髆傍晚放在她枕边的,说要让布老虎陪着她。她攥着那只布老虎的耳朵,在阵痛的间隙里数着窗外桂花被风吹落的次数。
刘彻坐在榻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很稳,没有出汗,也没有发抖,只是握得比平时紧了一些。他没有说那些“别怕”或“朕在”的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替她擦一下额上的汗,或者将那只布老虎往她手心里塞紧一些。
子时将近,窗外那轮中秋的圆月正升到最高处,将满殿的银光从窗纸上铺进来。刘青黛在最后一阵阵痛中攥紧了他的手,然后听见了第一声啼哭。
那声音不大,细细的,却清亮得像一枚银铃落在水面上。稳婆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来,带着压不住的喜气:“恭喜陛下,恭喜昭仪娘娘——是一位小公主。”
刘青黛在枕上呼出一口气,感觉到全身的力气都被那一阵带走了。她闭了闭眼,又睁开,看见刘彻正低头看着她,嘴角弯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像一整片月光落进了眼睛里。他没有先去看孩子,只是将她额上最后一层汗擦去,然后将她的手背贴在自己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御医将裹在襁褓中的小公主抱出来时,窗外的桂花香正浓。那孩子的小脸皱巴巴的,但眉眼间隐约能看出刘青黛的影子,一双小小的手攥成拳头,像两枚还没绽开的桂花苞。
刘青黛靠在引枕上,伸出手,将襁褓轻轻接过来。孩子在她怀里安静了一些,大约是闻到了母亲的气息。她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伸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指尖,感觉到那几根小小的手指立刻攥住了她的指节,力道不大,但很认真。
她弯着嘴角,抬头看了刘彻一眼。他正站在榻边,看着她们母女,目光比月光还要安静。他没有伸手抱孩子,只是低头看了看那个小小的襁褓,又看了看她,然后说了一句:“像你。”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婴儿,轻声回了一句:“眼睛像你。”
窗外廊下的桂花在夜风中轻轻摇动着,将满殿的香气送进来,混着新生命特有的奶香和一丝淡淡的药味。中秋的圆月已经偏西了一些,但月光依旧明亮,将彻黛殿照得像一整块温润的玉。
刘青黛抱着孩子,慢慢靠回引枕上。她低头看着怀中那个正安静下来的小脸,感觉到灵泉空间深处的水面泛起一圈极轻的涟漪,像是空间也在替她高兴。她将孩子在怀里拢紧了一些,侧过头看了一眼榻边的刘彻,发现他正伸手,将那只布老虎从枕边拿起来,轻轻放在了婴儿的襁褓旁边。
那只被刘髆攥了一整个傍晚的布老虎,耳朵上还留着汗渍和体温的余痕,安安静静地靠在新生的妹妹身边,像一枚小小的、来自哥哥的见面礼。
刘青黛看着那只布老虎和婴儿挨在一起的画面,弯了弯嘴角,在满殿的桂花香中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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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长安城的桂花还在开着。
彻黛殿的窗台上多了一枝新折的桂花,花穗饱满,比昨日开得更盛。刘髆一早便跑进来,踮着脚看襁褓里的小妹妹。他看了一会儿,小声问:“娘亲,妹妹叫什么名字?”
刘青黛靠在引枕上,想了想,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婴儿,又抬头看了看窗外满树桂花,轻声说:“叫刘桂宁。桂是桂花的桂,宁是安宁的宁。”
刘髆认真地念了一遍:“刘桂宁。”然后他趴在小榻边对着襁褓里的妹妹说,“桂宁,我是你哥哥。”
婴儿在襁褓中动了一下,大约是听见了,也大约是闻到了哥哥身上的桂花香。刘青黛看着榻边的两个孩子,靠在引枕上,安静地弯了弯嘴角。
对面宣室殿的东窗开着,窗后的人大约正在批今日的奏章。但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小碟新蒸的桂花糕,用青瓷碟盛着,放在她窗台的方向。
她看着那碟桂花糕,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熟睡的婴儿,觉得这个中秋,大约是她来到这个时代之后过得最好的一个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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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幕 · 万象镜 ✦
天幕亮起,映出中秋夜那一树盛开的桂花和新生的啼哭。
【西汉 · 景帝时期 · 刘启与王皇后】
刘启看着天幕中刘彻坐在榻边握着刘青黛的手、孩子出生后先替她擦汗的画面,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他先看的是她,不是孩子。”
王皇后轻声道:“陛下,他知道是谁替他生了这个孩子。”
【三国 · 蜀汉 · 成都】
刘备看着天幕中那个小小的襁褓,喉头微紧。刘禅在旁边仰头问:“阿爹,阿姊生了妹妹?那我是不是又有一个外甥女了?”
刘备低头看着儿子,摸了摸他的头:“是。你有一个外甥女了,叫刘桂宁。”
【大唐 · 贞观 · 长安】
李世民看着天幕中刘青黛抱起婴儿的画面,安静了一会儿才说:“中秋生的,桂花开了满城。这孩子的命,大约会很好。”
长孙皇后轻声道:“陛下,她替孩子取名‘桂宁’。桂是团圆,宁是平安。她大约只想要这个。”
【叶罗丽仙境 · 花蕾堡】
王默趴在窗台上,眼眶湿湿的:“生了……是个小公主……叫刘桂宁……”
陈思思轻声道:“刘髆把他的布老虎放在妹妹旁边了。”
天幕最后浮现一行大字:
下一章预告:第三十九章 · 桂宁初啼 · 长安新秋
五个时空的观看者安静下来,看着天幕中彻黛殿的晨光落在窗台那枝桂花上。刘髆蹲在小榻边看着襁褓里的妹妹,刘青黛靠在引枕上闭着眼,刘彻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桂花粥。整座长安城的桂花都在开着,而这座城里,多了一个叫刘桂宁的小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