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苏府深院细雨潺潺,正当白衣侠客沈砚辞静坐厢房、清理肩头毒伤之际,院外马蹄铿锵、甲步齐整,阵阵肃杀之音穿透烟雨,打破了满院清幽。
沈砚辞指尖攥紧带血的布巾,眸中暖意瞬间散尽,重覆千年寒潭般的冷冽。他闯荡江湖数载,最是熟知各方规制,寻常姑苏巡街兵役,步伐松散、行止随意,绝无这般军纪森严、步步铿锵的阵势。
这般甲胄步伐,分明是皇城外派的肃卫亲兵!
他身负山河秘图,遭黑楼追杀尚且有理,可朝廷亲兵骤然围堵小小姑苏苏宅,实在蹊跷万分。究竟是黑楼暗中勾结官府,借官家之手斩草除根?还是朝堂之中,早已有人盯上了他手中秘图,布下天罗地网?
一念及此,沈砚辞强忍肩头钻骨剧痛,反手便要扣住腰间长剑,身姿骤然绷紧,随时准备起身迎敌。他此生不惧江湖厮杀、不畏奸人暗算,唯独不愿连累眼前清净无争的苏宅,连累方才挺身救他的少女。
厢房之外,苏清鸢立在廊下,青丝被细雨微风拂动,素色裙角轻贴脚踝。方才温柔恬淡的神色已然褪去,一双清透眼眸凝着沉沉深思,静静听着院外愈发逼近的兵甲之声。
她生于姑苏商户世家,自幼安居江南,却因常年听巷陌旧事、观江湖风云,心思远比寻常闺秀通透。
黑楼是江湖暗煞,行事隐秘诡谲,向来避官避府,从不与朝堂势力勾结共生。方才巷中一众黑衣人被她点穴制住,动弹不得,最多片刻便会自行冲开穴位脱身。这般转瞬即至的官兵,绝非黑衣人报官引来。
此事,另有隐情。
思绪起落不过刹那,院门外已然传来清晰的叩门之声,力道沉猛,伴着威严洪亮的喝喊,穿透濛濛雨雾,响彻整座苏宅:“苏府主人听着!京中肃卫巡查要务,即刻开院,容我等入宅勘验,不得延误!”
声落之际,墙外马蹄声尽数停驻,甲刃出鞘的细碎轻响隐隐传来,肃杀之气铺天盖地,将整座苏宅团团围死,半分退路不留。
厢房内的沈砚辞闻声,眉头紧蹙,薄唇抿成冷硬直线。他抬眸望向廊下那道纤柔素影,沉声道:“姑娘,事态凶险。此番官兵为我而来,与苏宅无干。稍后我自行出门应诉,绝不拖累苏家分毫。”
他性子傲骨铮铮,宁可孤身直面朝堂兵甲、再度身陷绝境,也不愿让救他的良善少女,因自己卷入朝堂风波、蒙受无妄之灾。
廊下苏清鸢闻言,并未回头,只立在细雨之中,声音清浅从容,带着安抚人心的笃定:“公子不必多虑。你既入我苏宅,便是我的客人。姑苏苏宅虽非名门高府,却也是清白世家,坦荡安居,何惧官家勘验?”
话音落下,她不慌不忙抬手,轻轻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发间那支白玉簪温润如初,在烟雨微光中静静生辉。
“你安心在房疗伤,分毫勿动。外头风雨,我来应付。”
一句轻言,温柔却有千钧分量,悄然抚平了沈砚辞心头的紧绷焦灼。
他怔怔望着少女纤细却挺拔的背影,雨雾透过窗棂落在她肩头,明明是弱质闺秀身姿,却撑起了一方风雨安宁。他半生见惯人心凉薄、趋利避害,从未有人如她一般,不计利害、不惧权势,仅凭一念赤诚,便愿为陌路之人挡尽风波。
心头沉寂多年的冰封之地,竟悄然裂开一道细缝,漾开从未有过的温热涟漪。
这边厢,苏清鸢步履悠然,缓步穿过天井青石板,行至紧闭的院门之前。抬手轻拨门栓,吱呀一声轻响,朱漆院门缓缓敞开。
门外烟雨漫天,数十名披甲肃卫整齐列阵,甲胄银光凛凛,腰间佩刀出鞘半寸,寒光慑人。为首一名带刀校尉,面容肃穆,眉眼锐利,一身官服一丝不苟,周身尽是朝堂威严气场。
见院门开启,少女孤身而出,无仆从相随、无半分怯意,校尉微微一怔,随即沉声开口,目光锐利地扫过院内清幽景致:“在下皇城肃卫校尉,奉命追查朝廷重犯踪迹。方才有人禀报,此巷之内有凶徒私斗,逃窜匿入苏府之中。本官奉命入宅搜查,还望姑娘行个方便。”
这番说辞冠冕堂皇,看似例行巡查,实则目的性极强,摆明了是笃定人就藏在苏宅之中。
换作寻常商户闺女,见此阵仗,早已惊慌失措、乖乖顺从。可苏清鸢立在门前烟雨里,神色恬淡无波,唇角携一抹浅浅浅笑,不卑不亢,从容应答。
“回校尉。方才巷中确有闲人斗殴,惊扰街坊邻里。只是小女子方才开窗观望,那群斗殴之人,早已四散逃窜,并未踏入我苏宅半步。”
她眸光澄澈坦荡,不躲不避,字字清晰:“苏府世代安居姑苏,守礼安分,从不私藏匪类、隐匿凶徒。官家依法巡查本是常理,只是烟雨湿寒,院内皆是女眷仆妇,贸然入内惊扰,多有不便。不知校尉口中所言重犯,年岁几何、样貌如何、身有何特征?不妨细说与我听。若真曾途经此处,清鸢绝不隐瞒。”
一番话柔中藏锋,滴水不漏。
既给足了朝廷官差的体面,守住了尊卑规矩,又轻轻巧巧堵死了对方强行入宅搜查的由头。
那校尉眼底精光一闪,显然未曾料到,姑苏一介闺阁少女,竟有这般沉稳心性、利落口齿。他细细打量眼前少女,见她眉眼清白、神色坦荡,全无半分藏私慌乱之态,一时竟看不出半分破绽。
可朝堂密令在前,断无空手折返之理。
校尉面色微沉,语气添了几分威压:“那凶徒年弱冠,身着白衣,身负重伤,肩带刀伤剧毒,方才分明遁入此巷,踪迹全无。前后街巷皆被封锁,唯一隐匿之处,便是你这苏府!姑娘莫要心存侥幸,刻意包庇,包庇朝廷重犯,乃是株连之罪!”
这话已然带着赤裸裸的警告,杀气暗藏,步步紧逼。
廊下暗处的厢房里,沈砚辞将这番对话尽数听在耳中。听闻对方将自己的样貌伤势说得分毫不差,他眸光骤然深沉。
追兵精准至此,知晓他伤势特征,绝非偶然。
黑楼追杀、朝廷围捕,双线夹击,步步紧逼。这一场围绕山河秘图的风波,远比他预想的更加凶险,牵扯更广。
而门外的苏清鸢,听闻这番描述,心头已然了然所有脉络。
她瞬间想通前因后果:方才巷中黑衣人被她点穴制住,短暂无法动弹,却亲眼看见白衣少年避入苏宅。那些人冲开穴位之后,不敢正面与她作对,便刻意引官兵至此,借朝堂之手搜查拿人,一石二鸟。
既能借官府之力除掉沈砚辞,又能顺势探查苏宅深浅,试探她的底细!
好阴狠的算计!
雨丝落在她眉眼之间,温柔笑意淡淡收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转瞬即逝。
抬眸再望校尉时,依旧是温婉平和的模样,语气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原来校尉要找的,是一位负伤白衣公子。说来凑巧,方才雨巷之中,我确实见过此人。”
校尉闻言,眼神骤然一亮,瞬间抬手示意身后兵甲整装,便要即刻入宅。
可下一刻,苏清鸢的声音再度缓缓响起,轻轻扭转全局:“只是那公子身法极快,被一众黑衣人围堵之时,便借着雨雾遮掩,翻身上了巷外高墙,往城北方向去了。彼时我见局势凶险,早已闭窗回避,绝无藏匿之人。”
她语声真切,逻辑缜密,句句贴合方才巷中实景,毫无破绽:“校尉若是不信,大可命人巡查苏宅院墙内外。我苏宅院墙低矮,青苔遍布,若有负伤之人翻墙入院,必定会踩踏青苔、留下痕迹。若是寻得半分踪迹,清鸢甘愿随校尉回府问话,任凭处置。”
此言一出,坦荡磊落,毫无半分心虚。
校尉眉头紧蹙,目光反复打量院内寂静庭院。他身后亲兵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无从挑错。
烟雨淅沥,庭院清幽,青竹静立,青苔整齐,处处皆是安然静谧之态,全无半分生人藏匿的痕迹,更无打斗隐匿的异动。
可密令在身,岂能轻易作罢?
校尉沉吟片刻,终是冷声道:“既然姑娘言之凿凿,本官便查验一番。只查庭院厢房,绝不惊扰女眷,若无可疑踪迹,即刻带人撤离。”
说罢,便要挥手命亲兵入院搜查。
危机近在咫尺,厢房之内,沈砚辞已然悄然握紧长剑。
他心知苏清鸢一片苦心,全力为自己周旋遮掩。一旦官兵入内,必然无所遁形。届时不仅自己难逃围捕,还会坐实少女包庇重犯的罪名,连累整个苏家。
与其拖累恩人,不如挺身而出。
正当他欲起身踏出厢房、直面兵甲之时,门外的苏清鸢,却又一次开口,一句话,彻底按住了当下所有危局,也悄然埋下往后情根深种的甜意伏笔。
只见她浅浅一笑,语气清淡却力道十足:“校尉要查庭院无妨。只是我院侧厢偏僻,常年空置,积尘厚重,无人踏足。方才我一时心软,见巷中风雨太大,便遣府中一位远房表弟,暂去空房避雨躲寒。表弟体弱胆小,最怕官甲利刃,还望校尉手下亲兵,切莫持刀逼近,惊扰了少年。”
一句“远房表弟”,轻描淡写,便为沈砚辞寻好了最稳妥的身份托词。
既合情合理,又滴水不漏!
校尉闻声动作一顿,神色几番变幻。
若只是寻常避雨的少年子弟,无凭无证,强行持刀盘问、惊扰百姓,便是他们肃卫越矩在先,落人口实,回去必受责罚。
烟雨沉沉,兵甲肃立。
门外是步步紧逼的朝堂威压,门内是刻意遮掩的隐秘归人。
苏清鸢立在风雨中央,以一介闺秀之身,凭三寸巧舌、一身从容风骨,硬生生将漫天倾覆的风波,稳稳挡在了苏宅方寸庭院之间。
只是她眸光微动,望向那间静立雨中的侧厢,心底已然清明。
今日她护的是陌路侠客,可从她开口遮掩、以身相护的这一刻起,她与这位冷面白衣客的命运,便彻底紧紧纠缠,再也无法拆分。
山河秘图、朝堂暗流、黑楼诡影、江南风月,尽数因这一场雨中相护,悄然汇聚。
庭院寂静,风雨未歇,暗藏汹涌。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
假名暂避藏身份,暗探蛛丝露旧踪。